顾晏如垂下手,从肩膀、胳膊一路下滑,直至碰到他握成了硬邦邦拳头的手,里面攥着手机。
仿佛跟他较劲似的,她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一直掰到小指的时候,他的手指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抵抗。
夺过手机,她把手电筒调低暗度,举在胸前打光,只想要看清他的表情,他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躲闪,睫毛轻轻垂落,眉眼沉静,唇线紧抿,看不出半分波澜。
但是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只是他拒绝承认罢了,他将她再次试探的手抓住了。
“你看着我。”她有些发慌,声线发颤,眼角较之之前更红,一颗泪就藏在眼角,将坠未坠。
“顾晏如。”Connor伸出手来,捧着她的脸抹去了那一滴滑落下来的泪,那滴泪攥在他手心里,烫得很。
“不要这样,好么。”
顾晏如摇着头凑近他,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呼吸搅乱在一起,明明两人之间没有距离,但顾晏如觉得他们离得太远,她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汇成河流,顺着脸颊从下巴处滑落。
她一直在颤抖着,像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徒劳煽动着湿漉漉的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眼睛被雨水模糊,黑亮的眼珠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无助的湿润。
他拒绝了她的亲吻,却很温柔地抱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背。
“如果这样下去,发展成situationship,就是你想看到的么——我做不到。晏如,这不是正常的亲密关系,这和爱没有关系,它本质上是一种逃避。”
顾晏如僵在他怀里,刚才还攀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收回来,再一点一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受不了他这么温柔和克制,比任何拒绝都让人难堪。
他还在为她擦眼泪,顾晏如觉得他在拿刀在她心尖上剜肉。
Connor抬手看腕表,说:“司机已经在楼下,我送你下楼。”
“不要,我……我得留在这。”她还在抽泣,“我要留在这接受心理治疗。”
听到这话,原本走在前面一步的Connor转过身来,眼睛微微眯起,突然冷冰冰道:“顾晏如,不要撒谎,尤其是不要对着我撒谎。”
“为什么觉得我说谎?如果我的心理医生这么要求的呢?”
“这是暴露疗法的一种错误应用,在专业上,称之为洪水法。把病人直接扔进最恐惧的情境中,不经过分级脱敏,不建立安全锚点,不设置中止信号,这治疗吗,这是让你经历重复的创伤。你的心理医生是在拿你做实验吗?”
他隐隐带着怒气:“你以为我是仅仅出于兴趣开了一家咨询公司吗?”
顾晏如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脸上一阵烫。但她顾不上难堪,或者说,在他面前,她再难堪的事情都发生过了,她干脆豁出去:“我的心理医生可能没你那么专业。”
“那就换一个!”
Connor的语气严厉起来,Alex和Emma都描述过他发火的样子,也仅仅是紧锁眉头,眼神凌厉,从不多说一句废话,甚至连音量都不会提高。
现在的他嘴唇绷得利落冷硬,表情冷峭凌厉,眼睫轻垂,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平静之中却带着无形的疏离与冷意。
“现在跟我下楼。”
他没有再给顾晏如狡辩的机会,直接把大门打开,外面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像冷水一样涌进来,密闭的空间突然消失,暧昧和**也随之坍塌。
顾晏如难以置信瞧着他,他如雕像般站立,并不是因为他纹丝不动,而是像雕像一样冰凉。
那温度,隔着几步的距离,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一点一点传过来,冷得她不敢靠近,也不敢退开。
她不以为意的一句谎言,让他突然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且难以靠近的人,她现在对其他同事对他的敬而远之有了新的体会。
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奔至门口,Connor预判到她要做什么,拉住了她的手腕,但她决心要一个人离开,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挣开他。
“顾晏如!”
她根本就没回头,踩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一步两级地往下跑,楼梯间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光追着她的背影,又在身后迅速熄灭。
一层,转角。二层,转角。三层。
从六楼到一楼,一层十六级台阶,她小时候数过无数遍,什么时候转弯,什么时候踏入平地,闭着眼睛也能跑。
Connor没有弄出她那么大的动静,感应灯在他经过时才亮起来,于是他始终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在跑,像踩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绳索。
推开破旧的铁门,夜风迎面扑来,把她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吹得发凉。
身后没有脚步声了,她回过头。
Connor站在铁门前,他低着头微微喘气,一手扶着门,肩膀小幅度起伏,路灯的光被铁网切碎,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看不清表情,但他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小区门口果然停着他的车,司机下车拿出准备好的新手机,顾晏如没要,她说:“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
等借到手机后,她又不知道打给谁了。
家里的亲戚转头就会给陶展颜或者顾峻打电话,初高中同学有些留在本地的,可她背不下来号码。
但好在她还有好朋友,刘瑶的电话她能背下来。
她走后,Connor站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下,发丝和树上系的一条红色的飘带一起被吹起,许是月光雪亮,照得他脸也惨白。
司机走了过来:“她没要新手机,借了我手机打了电话……应该是给闺蜜之类的,叫刘瑶。我看她朝着24小时便利店方向走了。”
Connor揉着眉心,眉毛简直要拧在一起了,朝司机指的方向看去,对比其他地方,那块简直算灯火通明。
突然,他一拳狠狠砸在树干上,可见气得不轻。
枝头几片树叶簌簌落下,他的指节立刻泛红,手背青筋暴起,拳头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抵着粗糙的树干发颤。
司机又看见他的拖鞋都掉了一只,咳了两声,又揉了揉鼻子,小心翼翼问道:“周总,要不先回车里吧。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他拉开后座,闷声坐了进去,司机识趣地闭嘴,他再迟钝也能感受到老板的低气压,换作修养不好的,大概早就发飙了。
六年了。
司机朝着便利店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后视镜里那张脸上。他给这位老板开了六年车,自认见过他每一面,冷静的、疏离的,或者偶尔疲惫的。哪一面都藏得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他从未见过他气成这样,沉沉地坐在黑暗里,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不说话,但是怒意像地底找不到出口的岩浆,一点一点把整辆车烤得发烫。
司机下了车,把这块完整的空间独自留给他。
Connor在后排坐了有整整十分钟,什么话都没说,司机敲了两下车窗都没听见。
“周总,我去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司机抽出一瓶来,“您放心,营业员是个女孩子。我看见她还在便利店里坐着……我留了点现金。”
“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表情终于恢复到从前,“去趟医院吧。麻烦你了。”
司机打开车门,看见他靠进座椅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一低头,余光扫过脚垫,忽然顿住了,脚垫上多了一块阴影,司机心细,察觉到不对,忙开了阅读灯去照,只见一根锈迹斑斑的短钉从戳破鞋底,渗出一片血迹。
他走得匆忙,来不及换鞋,所以才会被钉子戳破了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忽略脚上这么大的伤口?不疼吗?
他说:“没关系,只是要打破伤风。你慢点开,也没那么疼。”
司机掉头往最近的医院去,夜色浓稠,整座县城都在睡去,可他知道,无论怎样,后排沉默的人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司大楼里。
汽车就这样被吞没在夜色里。
结束完组会,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顾晏如独自坐在休闲区吃三明治,两片面包夹着黄瓜、西红柿和鸡胸肉,几乎没什么油脂。
Martin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先是打了一个饱嗝。
“你没和Alex他们吃午饭啊,又吃三明治,这玩意儿都噎嗓子,怎么咽得下去。”
“食堂的菜太油了,之前和Linda他们提了好几次都没用。”顾晏如说。
Martin笑笑,眼角的笑纹堆叠:“你和行政部提意见有什么用?直接和Connor说。”
顾晏如低下头啃了一口三明治,没接话。
“你们最近出问题了吧——你也不用瞒着,别把我当傻子,光看Connor最近拼命工作的架势我就知道了。”Martin说。
她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可是整个公司都是他的,同事领导张口闭口Connor,她有什么办法,只能装作听不懂,一口一口啃着咽不下去的三明治。
Martin与顾晏如并排坐,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日光落在上面,像透过一层薄冰,照出底下柔和的轮廓,鼻梁秀挺,唇珠微翘,下颌线柔和地收进脖颈。
美丽的,脆弱的。
Martin见过不少比她漂亮的女人,他们合作的一家客户找了个一线女星代言,他见了真人,那才叫惊为天人呢!
但这会儿Martin慢慢感受到了美丽之外的另一层意思,她像樱花,似乎要在生命最美的时候,随风离枝,转瞬即逝。
美丽但不自知,脆弱但不示弱,疏离但不冷漠,短暂但不遗憾。她让人觉得,能看见她开花,已经是运气。
Martin的神色从轻松玩笑,慢慢变得肃然起敬。他突然体会了这种美,也就理解了Connor。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聊天气总没错,Martin感慨:“立秋了,天气一下就凉快起来。”
顾晏如说:“上海的秋老虎才叫厉害。”
Martin是北方人,这话说到他心坎上去了,“是啊!上海这鬼天气,我们北方人真的很难适应。你是哪里人来着,浙江的?”
“湖州安吉,安吉白茶就是我们那儿产的。”
二人顺势闲聊起各地名茶,闲谈间,Martin刻意打探起她的家境,三言两语便摸清了她父母的工作。
“你是厂二代啊!你爸那厂一年利润多少?”在得知年利润一两百万时,Martin坐不住了,“那你还来上海吃这苦干什么?回家继承家业啊。”
顾晏如淡淡道:“轮不到我继承家业呢,我还有个弟弟。”
这倒是让Martin颇为意外,他一直觉得顾晏如是独生女,知晓内情后便不再过多打探家事,Martin转来转去,还是把话题绕到了Connor这里。
“你和他是……分手了吗?”
顾晏如说:“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你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吗?”
“如果是从经济条件、社会地位来看,我想也没有几个人能和Connor匹配。他这种身家了,又不图女方什么,婚姻完全自主,找个喜欢的就行了,剩下的他都有。何况你自身条件也很好啊,名校毕业,双商在线,家底殷实。”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Connor,他只是看起来不好相处,其实人特别好!”Martin又说:“不过他有点轴……或者说原则性太强,他受不了别人欺骗他,这算他的底线。比如,你没写作业,你可以跟他说你不会写,或者就是单纯不想写,他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是你不能撒谎说你忘带了,被狗撕掉了。”
“为什么?”
“这也很正常吧,每个人在情感里都会有自己无法容忍的事情。Crystal,你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呢,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但是Connor是一个很讲理的人,你们好好谈谈,一定可以把问题解决的……”
顾晏如心烦意乱,把包着三明治的油纸叠成三角形,再展开,忽然听见他说:
“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Connor可能要走,之前他有说过在中国分公司待满六年就回到德国总部,中国区会寻找新的总裁,他挑着两个公司,两头飞,实在太累了。”
“本来不该跟你说,但看你俩这样,我……”他叹了口气,“现在六年时间已经到了,公司进入正轨,发展蒸蒸日上,他也确实可以走了。”
“下个月,分公司成立六周年,有一个庆司宴,大家都说这场宴席,实则就是为他送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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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