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nor非常自然地揽住顾晏如的肩膀,看着她加重力度。
“Marie,是这样的,Crystal才刚学一段时间法语,还不是很熟练,她可能误解了你的意思。”
顾晏如气得想咬他,怎么还帮别人说话呢!就你会给台阶下是吧,我现在就把你踢下楼梯!
奈何他表面上是搂她,右手却暗暗发力,不动声色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至于我们俩的关系……”Connor手上力度更大,揽得更紧,“我正在追求Crystal,只是过程并不太顺利。”
风从吹了过来,带起顾晏如额前一缕碎发,发梢一直在脸颊来回扫荡,脸上酥酥麻麻,她低下头来,仍然能感受到他的灼灼目光。
她刚才还憋着一团火,闷闷地堵在胸口,既委屈又气恼。
可当听见他亲口说,他在追求自己,翻涌的怒气成了一团浸了湿漉漉的棉花,堵在胸口落不下来,生气不彻底,高兴也不真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独自压下乱糟糟的念头。
“哦……原来是这样。”Marie眉毛挑起来,额间的抬头纹更明显了,她极力在脑中搜索些祝福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唇角僵硬一扯,化成一抹讪讪的笑意。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只好说:“Connor,我老公还在围场外等我,我们有时间再叙。”
顾晏如等她走远了才闷闷不乐支起拐杖,挣开Connor的手。
她看着Marie走向出口的背影,她走得很快,小腿绷得很直,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从Marie的表现来看,她对Connor的感情超越了普通的师生情谊,她看他的眼神如此痴迷,像嚼过的口香糖一样黏糊,顾晏如讨厌她畸形的爱慕和毫无立场的怨怼,更讨厌Connor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Marie像她一样年轻过,她一定像一朵花一样绽放过,美人老了,心气却没有,她也被同样温柔以待过吗?
手机又在Connor口袋里震动,他又说抱歉。
“我在楼下等你。”顾晏如没再等他,起身离开。
Connor一边护着她,一边还要给他的好老师留面子,她要是生气,倒显得她不懂事了。
专车停在出口处,顾晏如上了车,冷冰冰瞧着车外,Marie手里攥一条手帕,像一只受伤的鸟,扑进头发花白的驼背男人怀里哭泣,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再没有了之前的体面优雅。
男人的手环在Marie腰上,用手背替她拭泪。
这一刻,顾晏如放下车窗,身子探出去,冲着Marie喊:“你们真的好般配啊!”
Marie错愕又愤怒地抬起头,她来不及遮掩,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她怒骂道:“你这个婊子,美丽的外表下有颗腐烂的心,Connor要的是纯粹又无保留的爱,你根本配不上他,你们不会幸福的!”
副驾上的Martin听不懂法语,问顾晏如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以为自己是法国的莎士比亚。”顾晏如回答。
返程的飞机上,乘务组过来告知顾晏如他们免费升舱了。
“我们运气太好了!”顾晏如说,“一定是你们的积分够高,我沾光了!”
公司对出行都有严格规定,普通行程统一预订经济仓,因为长途飞行很累,国际航班可以选择商务舱,超过规定的消费都是无法报销的。
Martin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免费升舱,全是老板独自承担,自己纯粹是沾了顾晏如的光。
这傻姑娘,该聪明的时候糊涂得很!
顾晏如没坐过头等舱,充满好奇,忍不住环顾四周。
座位前方配有超大显示屏,右手边内嵌小型储物格,她打开来,里面有降噪耳机、矿泉水和一次性拖鞋。
舷窗的遮光板是电控设计,按钮一按,蓝色玻璃缓缓变暗,把外面的光线滤成温柔的深蓝。
顾晏如按了好几次,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Connor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随手摊开杂志,挡住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临近用餐时间,Connor安排午餐:“给她来一份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慢炖牛颊肉,我要煎鳕鱼。谢谢。”
他又看了一眼顾晏如,想起这小姑娘看着挺瘦实际挺能吃的,上次吃日料可吃了不少,又加了一份蒜香面包配奶油蘑菇汤。
“我可以要一份水果嘛?有葡萄吗?”顾晏如朝着空乘问道。
“有的,稍等。”
顾晏如吃完蒜香面包,满意拍拍手,嘴角沾了一点碎屑。
他手伸到她面前,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嘴角,细致拭去那一点碎屑。
拇指蹭过她嘴角的时候,留下一道灼烫的轨迹。指尖的温度,指腹的薄茧,清晰印在唇角,然后慢慢化开,化成酥麻的痒。
顾晏如的视线随着他手的动作而移动,他擦的很慢很仔细,拇指和食指微微蜷起,温柔又克制地捏住她的下唇,轻轻擦了两下。
她一点不敢动,任由他擦拭,她闻到了他手上的味道,雪松和一点洗手液的香味,味道在她唇边停留了几秒,她下意识抿唇,像被塞了一颗薄荷糖,最后连同面包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主菜和面包,顾晏如尝了一口奶油蘑菇汤,觉得有点腻,索性将汤匙搁在了餐盘边。
“我现在很饱了,吃不下。再说汤也不是我点的。”她把那盘汤推得远远的。
“不要浪费食物。”Connor的声音适时响起。
顾晏如不太喜欢Connor这点,可能是在公司管着几百号人养成的习惯,他特别喜欢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张口就是不要这样,不可以,不许,每次听到这种命令和教育的语气,都会激起她的叛逆心。
所以她并不理睬,把汤推得更远了。
Connor瞧着汤,轻叹了一口气,顾晏如以为他要继续教育她了,或者干脆叫服务员撤走,她没想到的是他径自拿起了汤匙。
那把汤匙是她用过的,他丝毫不在意,捏着勺柄慢条斯理落在盘子里,缓缓舀起一勺,唇角不疾不徐贴上勺沿,传来喝汤时细微的吞咽声。
他喝得很慢,像是借着这沾过她气息的勺子,不动声色地沾染属于她的温度。
顾晏如的脸又不受控制地红起来,温热的奶油香气染上了暧昧的黏腻,顺着呼吸钻进心底。
她眼神无处安放,就把目光放在了Connor的餐盘上,鳕鱼只剩一根短短的主骨,顾晏如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就像盘中那尾鳕鱼,被他圈在视线里,一点点拆解。
好的坏的,都被他剔得干干净净,全部吃掉了。
Martin在一旁暗自发誓,他再也不要跟他们俩一起出差了,狗粮吃了一把又一把。
简单用完餐,三人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
Martin后方,Connor在看财经杂志,与他并排的顾晏如,低头看另外一本书。
他不敢打扰Connor,就和顾晏如搭话:“你在看什么?”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谋杀启事》。”顾晏如合上书,朝他亮了亮封面,“我很喜欢这本书,看了好几遍。”
“讲什么的?”
“这是一本推理小说,故事开始,在英国一个小镇上,本地居民被报纸上的谋杀启事吸引……”
漫长的飞行旅途让顾晏如感到无聊,她便耐心和Martin讲起故事情节,怕他理不清人物,还在纸上画了关系图。
听到精彩处,Martin频频点头,叉到嘴边的哈密瓜都忘了吃,连Connor也放下手中的书,饶有兴致听她讲述。
Martin一回头,只见Connor静静凝视着她,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人。
万米高空之上,窗外是广袤无垠的湛蓝,厚重云层如绵延的白绸铺展天际,刺眼的阳光笼罩在他的眉眼上,增添了几分庄严和神圣。
在Connor深黑色的眼睛里,有融化的冰川,漫过贫瘠的山脉,温柔灌溉着山脚的鸢尾。
爱一个人怎么能藏住呢?即使不从嘴里说出来,也会从眼里流露出来。
只可惜,被温柔注视的小姑娘毫无察觉,仍然兴致勃勃在纸上画着谋杀现场布局图。
下了飞机,趁着顾晏如去卫生间,Connor嘱咐Martin先把行走不便的顾晏如送回家。
两个小时后,他将重新从上海飞去德国。
“我的老板啊,你不觉得这行程安排的有问题吗?从伊斯坦布尔飞去慕尼黑只要三小时,但是从上海飞去要十二个小时唉!我们还回来干什么!你真能折腾啊!”Martin震惊于他的行程规划和烧钱能力。
“你就不用和我同行了,安排别的同事。我知道你孩子还小,你先回家吧。”
“所以你是专门把我俩送回来啊?”Martin又恍然大悟,“哦,不是送我啊……”
Connor这时不自然开口:“得麻烦你一件事,徐汇的住处有一套阿加莎的全套初版小说,签名版的。应该在第三列书架第五排的位置。麻烦你替我转交。”
“你怎么不自己送呢?礼物应该自己送啊。”Martin不理解。
“……”Connor也不好解释,选礼物费劲,送礼物更难,比棘手的工作难多了。工作再难,也总有解法,小女孩的心事特别难猜。
顾晏如从卫生间出来,发现Connor已经提前离开了,心里微微失落。
“他人呢?”她问Martin。
“走啦!去浦东机场了!”Martin一遍收拾行李一边说,“Connor一年挣这么多钱,我可是一点也不羡慕,我接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再长个脑子都忙不过来!公司的每个大项目要从他手里过,要周旋在各个阶层的老板之间,还有那么多琐事,除了这些,还有其他投资事业,睡个好觉都是奢侈。”
顾晏如总觉得Martin话中有话。
“Crystal,对他们这样经济自由的人来说,时间才是最宝贵的。还有,我跟你再透露一点,我跟了Connor这么多年,他一直单身,而且洁身自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怎么样,我对你还不错吧?”
顾晏如面上高兴,嘴上一点不饶人:“有时候挺凶的,还很不耐烦。”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记仇!”
回到上海后,顾晏如去医院拍了片,确定没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又回到工作岗位。
同组的同事交给她一个移动硬盘,请她跑几组数据。
“Crystal,注意数据保密哦。”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顾晏如忙不迭答应下来,她激动得手都有点发抖,打开文件夹,看见用户情感语料的标注规则和一部分脱敏样本。
历经快半年时间,她终于接触到一点核心工作了,这也说明这段时间的基础工作让组员们格外满意,放心交给她更重要的东西。
“其实大家一开始还挺奇怪的,为什么要把你一个新人塞到团队来。有人说你是关系户,有人说你待不住。不过现在大家都心服口服的,Crystal,你真的很棒,我们都很看好你,加油!”
顾晏如很感动,也渐渐懂了,不直接接触核心数据,也算一种保护,她以为自己在打杂,其实她一直在长大。
顾晏如心甘情愿坐在工位上忙到晚上七点,把标注规则重新梳理了一遍,不仅标注了矛盾点,还补充了几个她认为需要细化的条目。
眼看着到了和心理医生约好的时间,顾晏如连忙收拾东西。
到了大厦一楼,正巧碰见了人力部的Sarah,她主动问:“Crystal,我听说你的脚受伤了,现在好点没?”
“也就是崴了一下,没伤到骨头,喷了几天药就好了。”顾晏如跳了几下,“现在好得很呢!”
“我的车就停在广场,你现在回家吗?我载你一程吧。”
顾晏如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定期去看心理医生,面对热情地有些过分的Sarah,她几乎立刻回绝:“不麻烦了,我就住在虹桥路那边,走几分钟就到了。你载我,反而绕远路了。”
“这样啊。那你路上慢点。”Sarah原本也只是客气一番,她上了车,并没有立刻启动,反而若有所思盯着顾晏如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