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如回到公寓,又忍不住往楼下看去,他靠着车站了许久,倒是显得有些落寞。
她开始强迫自己大扫除,好转移注意力,门铃响了,她跳着去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一片花海堵了回来。
香槟色的玫瑰、奶油色的洋牡丹,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像把整个春天搬来了。
三个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外,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大束,最后一束还得侧着身才能挤进电梯。
“顾女士,不好意思啊,本来今天下午就应该送到的,可是很多花材是空运来的,耽误了一点时间。毕业快乐。”
为首的工作人员递过签收单。
“谁送的?”顾晏如接过单子,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卡片上的落款是C。是姓陈吗?”
顾晏如攥紧了手,一时间不知所措,又听工作人员礼貌道:“女士,可以让一下吗,您堵在门口,我们不好搬。”
顾晏如心乱如麻,只好站出门外。
工作人员自己穿了鞋套,把花一束一束地搬进来,客厅的茶几放不下,餐桌也放不下,最后连地板上都摆满了,顾晏如都不知道在哪里下脚。
她没空欣赏也没空欢喜,又进了阳台朝着楼下探头,那辆白车,终究消失在视野里了。
送鲜花的时间晚了,送鲜花的人也已经走了。她就像被抽干水份的植物,和公寓里的鲜花一样,慢慢枯萎了。
她非常痛恨自己的状态,一方面,她如缩头乌龟不敢和Connor有任何交集,但另一方面,她又克制不住想念他的一切,他身上清冽气息,下巴微微扎人的胡茬,他宽大温热的掌心和修长的手指。
甚至她看见C这个字母都会觉得心脏骤然抽痛,然而这个字母,实在太过常见,无处可躲。
顾晏如给自己洗脑,她只是单纯对他有着生理性喜欢,这是不受理性控制的本能吸引,所以才会想要靠近他。
出差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Martin通知她,周四上午便要飞往伊斯坦布尔,连电子签证都替她办妥。
她当即拒绝:“我非去不可吗?我又不会土耳其语。而且,我养了两只猫,我一走,没人照顾它们。”
“找个熟人上门铲屎吧!我孩子才六个月大,不也照样得出差。对了,出发前你跟我去Connor家取几件衣服。这次去伊斯坦布尔是参加博斯普鲁斯国际科技峰会,Connor要作演讲,着装要正式。”
Martin根本没给她推辞的机会,Connor安排的人选,他才不问为什么,他只要把顾晏如带到目的地即可。
Connor 的衣物早有专业团队搭配熨烫妥当,分装整理好。等他们抵达时,管家已在门口等候。
顾晏如随手翻了翻行李箱里的衣物,几套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装整齐叠放,旁侧搭配着同色系的领带。她似无意开口道:“Connor 有一条红色领带,应该很适合演讲这种正式场合吧?”
“女士,您说的那条领带,是海德堡大学校庆统一发的纪念品吗?”管家问道。
那条红色领带,是人手一件的纪念品吗?难怪印着校徽,又和他平日风格迥异。
她一愣,轻轻扣上行李箱:“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看见过他戴了一次,随口问问。”
“先生说,那条领带没给他带来好运,所以收起来了。”
抵达机场后,Martin 才给顾晏如布置此行的核心工作,他挠了挠头:“本来 Connor 是推了这次演讲的,不知道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所以他的讲话稿还没来得及准备,这个活儿,就交给你了。”
她抗议:“我来写?这明明是总裁办的工作!”
Martin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你瞪我干什么呀,我在日本留学的,我英语语法烂得要命,叫我写正式的演讲稿,简直要我命了。”
顾晏如真是被Martin气得没脾气:“周六上午就要演讲了,现在周几?你当我是哆啦A梦啊?!一下给你变出来吗?”
“这不是还有一天多的时间……”
托公司的福,顾晏如第一次坐上了国际航班的商务舱,而Connor,则会在周五从北京直飞至伊斯坦布尔。
顾晏如在飞机上完成了演讲初稿,稿子非常难写,为了查各类专业资料,她还忍痛购买了30美元的Wi-Fi套餐。
飞机落地伊斯坦布尔,时差还没倒,人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对接峰会的负责人是土耳其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又快,顾晏如听得头疼。
巧合的是,他们在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大堂,碰见了已经离职的John,他如今正跟着另一批峰会代表前来参会。
Martin说:“本来公司能起诉他的,最终还是Connor心软,放了他一马。没想到这货这么快就东山再起了。”
等回到房间已经快当地凌晨了,顾晏如打开电脑,继续打磨讲话稿。
这个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忙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没有时间回复消息。
当地时间下午六点,Connor的飞机落地。在此之前,顾晏如通过工作邮箱把发言初稿发给Connor,但他一直没有回复。
Martin催她和Connor当面沟通,顾晏如一直拖延,没个好脸色:“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总之我发给他了,用不用、改不改是他的事情。”
“Crystal,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现在,立刻,马上去Connor的房间,和他当面对稿子!”
门铃按了两次,Connor一直没开门,正当顾晏如犹豫着要不要按第三次时,门终于开了。
扑面而来一点水汽,原来他刚才在洗澡。
浴袍的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微敞,浴袍的腰带勾勒出腰线,衣料贴着身体,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头发半干,几缕垂落在额前,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锁骨。
她的视线往颈窝处看去,红色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胸口也有,起初是鲜红的,像渗出的血珠,隔了两夜,变成紫红,像熟透的桑葚。
空气中突然流动着一些暧昧的气息。
“不好意思。”他好像没注意到她在看什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懒得遮。
“那我一会再来,打扰了。”顾晏如扭头就走,但她很快就折回来,“方便的话,您可以提前看一下明天的演讲稿,我发您邮箱了。”
“好的。谢谢。”他说话比平时慢了半拍,喉间极轻地闷咳了一声,气息听着有些发沉。
顾晏如这才后知后觉留意到,他脸色泛红,但嘴唇稍显苍白,平日里锐利的眉眼也蒙着一层倦意。
“你……”顾晏如话到嘴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你不舒服吗?”
Connor 微怔,似乎自己也没太在意,只是随意抬起手摸了摸额头,触感确实滚烫。
“没有,我很好。”他淡淡说。
大概是连轴工作二十四小时不休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这样透支,昨天就开始发热,但是他没太在意。
“我可以进去吗?”顾晏如指了指房间里,她才不相信他的敷衍,他眼下的阴影很重,声线都比平时低沉沙哑。
Connor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出位置:“可以,请进。”
顾晏如踮起脚,伸出手来想确认温度,他太高了,她的手悬在半空,够得有些吃力。
为了让她够到,他低下头。
顾晏如微凉的手掌贴在他的左脸,传来高于常人的温度。
“你全身上下嘴最硬吗?”
顾晏如一直以为Connor不会生病,他很完美,像精密的仪器,从不出错,却忽略了在高强度的工作和不规律的饮食下,他也有脆弱撑不住的时刻。
“我知道你的行程,你不睡觉,也不怎么吃饭。就算是机器人,也得充电休息吧。”
Connor问她:“你是在关心我吗?”
顾晏如并不承认:“我只是担心明天的演讲出问题,会影响公司整体形象。”
“好,稍等,我换件衣服。演讲稿带了吗?”他一秒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Connor,我知道你很看重工作,但是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还要吃点东西。”
“顾晏如,刚才是你在追问演讲稿的事情。”
“可你这样,我没办法安心工作。”
顾晏如径直走到座机前,拨通前台要了体温计。挂了电话,她又走向迷你吧台。
她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过五十公分的地方,静静看着她冲洗水杯、沥干水珠,她的心跳又乱了,心口又泛起细密的抽痛。
这几天她可以不主动联系,一条消息也没发过,想用工作填满自己,以为拉开距离,就能让她好好冷静。
可刚才见到他,才知道所有理智都是自欺欺人。
想念在心底疯长成藤蔓,从上海缠到伊斯坦布尔,从机场到这间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勒着她的神经。
他那么严肃地和自己科普荨麻疹的危害,自己却不知道高烧不能洗澡吗?可能会惊厥的!连热水也不知道喝吗?
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日子里,他到底在做什么,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水流顺着杯壁滑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下一秒,他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猛地一颤,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别忙了。”Connor 呼吸里带着发烧灼热感,“我不渴。”
“你出汗了,得补充水份。”
她僵持着,后背抵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略显急促的心跳。
“你去床上躺着。”她不敢回头看他,“等下服务员会把温度计送来,量完体温,你得吃点东西,酒店旁边有一家很好吃的土耳其烤肉饭,我帮你打包一份。”
“谢谢,你能来,我很高兴。”他说。
Connor是个行动派,你不能指望他说出动听的话,一句 “我很高兴”,对他而言,已经是实打实的愉悦。
顾晏如内心小声不满道:“你让我出差,我能不来,我敢不来嘛……”
温度计冬来了,他果然发烧了,体温直奔40度,顾晏如用翻译软件在药店买了些退烧药,又打包了一份烤肉饭回到酒店。
高热带来的昏沉让他陷入沉睡,但眉头始终轻轻蹙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微湿,脸色泛起潮红。
他醒着的时候,总有距离感,睡着了,五官突然变得柔和起来,顾晏如拿手机出来,调成静音,近距离拍了一张。
他怎么这么上相啊,骨相好的人,怎么拍都好看,像模特似的,顾晏如又拍了十几张,心虚收回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拧了条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如此反复,到了后半夜,烧退了一点,她也实在熬不住了,就趴在床边睡一会。
Connor 夜间醒来,脑子一片混沌,他大概有近二十年没有发过烧了,很少有如此不清醒的时候,视线缓缓落向床边,看清那道小小的身影时,他无奈笑了。
说她戒备心重,她又总忽略他是个正常男人,若无其事与他独处。说她没有戒备心,她又如此防备自己靠近,连份礼物都不肯收。
他轻叹一声,将她小心翼翼抱了起来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自己则躺在外侧,保持距离。
他也不舒服,再加上吃了药,很快就昏沉睡去。
顾晏如睡得迷迷糊糊,她睡觉有抱枕头的习惯,手臂就不自觉地搭在了他的腰上,手臂伸出去后,腿也压了上去,怎么舒服怎么来。
醒来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的侧脸,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地收束。
顾晏如最起码愣了有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她整个人几乎半挂在Connor身上,手臂搂着他的腰,一条腿还大大咧咧搭在他腿间。
她粗手粗脚从他身上挪开,膝盖不小心蹭到了一个不该碰的地方,紧接着就看见了睡袍下极为明显的轮廓隆起。
再一抬头,对上了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Connor也醒了大半,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眸色更深。
“……我知道。”他略微往旁边挪了挪:“你的腿可以拿开吗?”
“哦哦!”
顾晏如脸红得要滴出血,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找她的鞋,说话语无伦次:“十点峰会就开始了,烧退了吧,我去看看Martin起来没有,我的闹钟怎么没响?酒店的早餐几点开始供应来着?”
等她从Connor的房间逃出来,好死不死地又在走廊上撞见了Martin。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