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Hertz 3

周五下午四点,光从工作室的西窗斜下来。

视觉传达系的工作室在艺术楼三楼东头。下午四点以后,西窗的光会把整间屋子泡进一层偏暖的金色里,做色彩稿不准,拍东西却很好看。

几张大桌子被前一届的人拖到不同位置。靠西窗那张离窗一米半,避开了直射进来的光斑,只剩窗台反射上来的散光。

苏晚棠大一上学期常坐这张桌子。后来她换到靠门那张,因为那里的光线更稳定。今天她又坐回了窗边。桌上摊着两堆东西,一堆是下周要交的作业,一堆是她答应林教授帮忙整理的旧器材。

楼下广场上有一群学弟在玩飞盘。飞盘飞过空中的时候,投下一道很短的影子。她坐在三楼,能看见影子,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隔着窗,那些喊声变得很远、很闷,像从水里传出来。

她整理了一个小时。柜子里的东西是上一届毕业的学姐学长们留下的。他们走的时候没带走,又不舍得当垃圾扔掉,通通往这里塞。

镜头盒、胶卷、电池、过期三年的胶片冲洗药水,半张被人剪坏的反光板。其中一只镜头盒里,还压着一片碎了一角的偏振镜。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光在缺角那一边折出七彩的细纹。

很好看。她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她翻到第三层抽屉的时候,抽屉里躺着一只很旧的黑色铁盒。她把铁盒拿出来。盒盖用一张已经发黄的胶布缠了一圈。她剪开胶布——剪刀是她从工作台上随手抓的那把,银色,把手处包了一圈早就脱皮的橡胶。剪刀手感很好,她以前没见过。

铁盒里是一只旧底片袋。

透明胶片卷在里面,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底片袋外贴着一张小标签,字迹是她自己的——高二那会儿的字,写得用力,笔画末端拐着小小的钩。

【2022年10月|跨校摄影展|投稿原片】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卷底片弄丢了。

那是她高二那年的作品。她当时拍完三十六张,冲出来,扫成电子版,选了六张投去跨校摄影展。展览结果很快出来:没获奖,也没入围。

她记得自己当时把信封拆开,看完那张通知,又叠回去,放进了那只铁盒里。她以为后来她妈搬家的时候,把那只铁盒一起处理掉了。

原来没有。

她把底片袋捏在手里。袋子边缘的胶水已经翘起一点,标签上的字被时间磨得有点哑光。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三十六张里到底拍了什么。她忽然不太敢重新看见。

林教授路过那一刻,门是半开的。

他来工作室拿一个上周讲座用过的展架。他个子不高,头发一半已经白了,平时从来不大声说话——苏晚棠他们系内私下叫他“林老师”,不叫“教授”。

他看见苏晚棠手里那只底片袋,停了一秒。他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标签。

他看了大约四五秒。再抬起头时,声音很轻。

“是2022那次。”

“嗯。”苏晚棠点头,“我以为弄丢了。”

林教授又看了一眼那只袋子。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他没有问她“现在准备怎么处理”,也没有说“那次的水平挺不错的”那种敷衍话。

他只说了一句:“你那时候的眼睛,比现在好。”

苏晚棠的笑还停在脸上。

她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应的是“嗯”还是“哦”。

她听见自己说了,但不知道是哪个字。

林教授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停顿,没再说什么重话。他用食指指节背面,从她手心边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底片袋,然后说:“扫出来给我看一眼。”

“好。”她说。

“不急。”他又补了一句。

林教授拍了拍她的肩,弯腰拿走展架,从门口出去了。门没合严,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斜出去,把林教授的身影削了一半。她听见外面走廊里他和别的老师打了一声招呼。

她还坐着。

她不是没有听过老师评价她的作品。她听过很多。大一那次她交的设计被林教授当堂表扬过,“完成度高、构图老练”。那时候她得意了好几天。但她从来没有听见过“你那时候的眼睛,比现在好”。

那些当堂的话,都是在夸她做得对。

但林教授这一句,却像是在问她:

你现在为什么只敢做对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把底片袋收起来,只把它放在手边。她又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整理那个柜子。

她拿起那把银色剪刀,看了一眼。剪刀把手内侧贴着一张更小的标签,是别人的字迹:

林岚学姐留。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她想,这大概是某届毕业的学姐。可“林岚”这两个字,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一时想不起来。

她把剪刀放回工作台,用一张纸垫了一下。她隐隐觉得,这把剪刀不该被随便扔进抽屉里。于是她把它放在了工作台中间,离那只旧底片袋不远。

就像有些东西,不该再被塞回暗处。

最后离开工作室前,她才把那只旧底片袋收进书包侧袋。

南城的老城区有一家叫“暗房”的冲印店。

店面在一条窄街上,门是蓝色的,掉了大半截漆。店招用毛笔写着“暗房”两个字,下面贴一行小一号的字:“胶片冲扫·照片修复”。

苏晚棠从学校骑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才找到这家店。她以前听摄影系的师兄提过——老板手艺还行,就是脾气不好。

她推门进去。门上一只小铜铃响了一下。

店里光线很暗。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有几张明显是上个世纪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用一把镊子小心地夹一张老照片的边角。

他没抬头。他说:“冲?”

“扫。”她把底片袋放在柜台上,“老底片,想重新扫一遍。”

“黑白。”她又补充。

老板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夹他的照片。他夹的那张是一张老人的全身像,照片右下角有一处很小的裂痕。他正用一种很细的牛皮纸条往裂痕背后贴,动作很慢。

她忍不住多看了那张照片几秒。

“这种修,要多久。”她低声问。

老板没看她。“修不好。”他说,“裂过的照片不会还原。我只能让它别再裂下去。”

她“哦”了一声。

他终于抬起头。“重扫,三天。”他说,“周一来取。”

“好。”

她接过他递来的小纸条——那是一张手写的取件凭证。纸条用过期的处方笺纸裁出来,背面还印着一家诊所的电话。他在正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她的姓和取件日期,字写得很端正。

她正要走,余光扫到柜台旁边那扇玻璃窗。

窗内贴了一张更小的纸条。比他刚刚给她的纸条还要小,是用毛笔写的,只有一个字:

那一个字写得有点旧,墨色已经被太阳晒得发黄。

她在那张纸条前停了一秒。她问:“这个字……贴这里有什么意思?”

“早些时候一个客人留的。”老板没抬头,“留了一卷胶片,说三天来取,没来。后来等了半年。我就贴在这儿。”

“他后来取了吗?”

老板想了想。“没。”

她“哦”了一声。她又看了那个“等”字两秒,忽然想起手机相册里那个叫“光”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过曝的闪电照。

她出门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下。

走到街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店名是真的叫“暗房”。

两个字。

蓝门。

掉漆的招牌。

窄街。

她拿出手机,新建一个相册。想了想,给它起了个名字:

等。

文件夹是空的。她什么也没往里面放。她把手机收起来。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一件事。

她那天下午推开那扇蓝门时,另一个人在几个月前的某天来过一次。

那一天,他终于拍完了一卷断断续续拍了很久的胶片。他原本只是去问这家店冲胶片要多久。老板说三天。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又折回去,把那卷胶片留了下来。后来他一直没有去取。

那卷胶片里有一张,是从教学楼三楼东窗拍下去的。照片最角落里,有一个穿卡其色卫衣的女生背影。她坐在三楼东侧第一间教室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看不见拍她的人。

那年她大一下学期。

苏晚棠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到七点。

叶知秋正在用苏晚棠的镜头清洁布擦口红壳上的镜面,看见她进门,抬眼:“你今天怎么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苏晚棠把书包搁下,“整理工作室,找到一个东西。”

“啥东西。”

“一卷以前的底片。”

“以前?”

“高二的。”

叶知秋“啊”了一声,把镜面在床单上随便擦干净:“你高二还认真拍照啊?”

“嗯,认真。”

“然后呢,准备扫?”

“嗯。”

“怎么感觉你最近特别不爱说话?”

叶知秋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忽然像想起什么:“我家那个,最近也不怎么回我消息。”

苏晚棠没接话。

叶知秋自己摆摆手:“算了,我自己问他。”

她把擦脏的镜头清洁布扔进垃圾桶。

“苏苏。”

“嗯。”

“你那个‘白噪音’——”叶知秋脸朝床里翻过去,“我看你最近一直在看那个聊天框。”

“就普通聊天。”

“嗯哼。”

叶知秋没有继续追问。她翻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苏晚棠坐到自己桌前,把手机摸出来。

过曝:「我今天在系工作室找到一卷高二时的底片。」

她盯着发出去的那一行字,等。

八秒钟后。

Null:「什么内容。」

过曝:「不知道。还没扫。」

停了一会儿。

Null:「……能告诉我那一年你拍了什么吗。」

她想了想。

过曝:「不能。我自己也忘了。」

Null:「那等扫出来再看?」

过曝:「嗯。南城老城区那家暗房,周一去取。」

对面这次停得更久一点。

Null:「好。」

她把“好”字读了一遍。

她想起昨晚的另一个“好”——一个网页里的雨。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好”有点像。

过曝:「晚安。」

Null:「睡个好觉。」

她关掉聊天界面。

她翻到相册深处,停在那个新建的、空的“等”文件夹前,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放进去任何图片或者照片。

她关上了手机。

沈辞渊看着自己刚发出去的“好”,翻到桌面那个早就建好的目录:

S/

└── photo_archive/

└── 2022_10_跨校展/

文件夹是空的。他在那次跨校展后就建好了,但一直空白到了现在。

他不知道她那卷底片里拍了什么。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那一年,她也站在那个会场外。

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卫衣。

她跑得很急。

他光标停在键盘上。他在想自己刚刚问的“能告诉我那一年你拍了什么吗”。

他不是想问,他只想确定,她会不会知道。

今天她找回了一卷旧底片。

但不能连同他一起找回去。

他关掉那个空文件夹。又打开。又关掉。

最后,他把它最小化到最右下角,让它保持随时能被点开的状态。

这是他这几年里养成的一种习惯——他从来不彻底删那些和她有关的文件夹,也从来不让那些文件夹堆在桌面正中央。它们都被他推到边角,藏在层级很深的目录里,但他知道每一个位置,准确到像素。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把那个空文件夹关掉,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却没有起身。

他照旧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一半。

他在心里把“周一”两个字记下来。她要去取底片的那天。

他也要去那家店——但不是去取她的。是去取他自己的。

他送去那家店冲洗、却一直没有去取的那卷。

他一直没去取——那卷里如果真有那一张她的背影,他要不要看见,他没想好。

现在他想看见了。

但他想,比她晚一天去。

不是同一天。不能是同一天。

她周一去取她那卷。他周二去取他自己那卷。

不同一天,不同时间,不让那家店的老板有机会把他们放进同一段记忆里。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界限。

也是他允许自己靠近她的唯一方式。

但胶片的使命是诚实的记录,而不是替人保守秘密。

光落进胶片的那一秒,就已经等着被重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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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藏了满屏的喜欢
连载中林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