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是被叶知秋的叫声吵醒的。
“苏!晚!棠!”
“八点二十了你还睡?!”
“都大二的人了你还能睡到这个点——”叶知秋一边掀她被子一边骂,“林教授今天早八的色彩构成,你再不去,点名都赶不上!”
苏晚棠从床上弹起来,额头“咚”地撞上床顶。
十分钟后,她洗完脸,套上卫衣,抓起书包和相机,趿着帆布鞋往楼下冲。
叶知秋从二食堂带回来的包子还热着,她边跑边往嘴里塞,差点被芹菜馅呛住。
冲出宿舍前,叶知秋还把半瓶牛奶往她书包里塞。
“记得喝!”
“记得!”
深秋的早晨冷得刺骨。她的头发还没干透,风一吹,发尾贴在脖子上,像一截冰冰凉的小蛇。
经过早餐摊时,卖包子小馄饨的阿姨抬头看她一眼,手已经摸上了塑料碗。
苏晚棠摆摆手——今天来不及。
阿姨“哦”了一声,又把塑料碗放回去,动作很熟。
跑过林荫道时,她想起昨晚那个被她归进“暖灰”的匹配对象。
她脑中回放了一遍自己问的那句“你是不是对所有新匹配的人都说这种话”,忽然觉得很自作多情。于是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至少今天,不要再想那个聊天。
下一秒,她就在教学楼拐角差点撞上一个高个子男生。
她猛地刹住,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对方侧身让了半步,动作很快,甚至没有低头看她。
可苏晚棠抬头的那一瞬,还是认出了他。
她认识他。
计算机系学神,比她大一届,沈辞渊。
她在校内论坛里见过这个名字,也在跨院系讲座上远远见过一次。那天校内论坛有人转发讲座照片,叶知秋还在下面激动地艾特过她:“苏苏!!!今天那个讲座,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是计算机系大神沈辞渊!我跟你说他!!”
苏晚棠那时只回了一个字:“哦。”
此刻她才看清他。
他比她高出一头多,单眼皮,高鼻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黑色高领,外面只罩了一件薄外套。
深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他却像没有察觉冷。
她说:“不好意思。”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只是在她眼里,这反应只显得冷淡。
她侧身绕了过去。
“同学。”他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也比她预想的近,“你掉了东西。”
她回头。
镜头盖躺在地上,离她半米远。她蹲下去捡,他的手比她快半秒,先按住那个黑色小盖子。
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指节。
他把手收回去。
收得很快,像怕她误会。
她捡起镜头盖:“谢谢学长。”
“不客气。”
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他身上一点薄荷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很安静的、像晾在阳台上被太阳晒过,又被风吹过的味道。
她小跑着离开。绕过下一个拐角时,把镜头盖扣回了镜头,在心里给他贴了一张标签:
带温度的冰块。
她从后门溜进教室时,林教授正好翻到第三页课件,只抬眼看了她一下,没点名。
苏晚棠把书包塞进桌肚。
她不知道沈辞渊在那段走廊上停了多久。
见她跑过拐角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捻了捻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塑料盖子冰凉的触感——她差一点点就碰到他了。如果他没收手,她可能会觉得自己被一个陌生男生碰了一下。
哪怕只是错觉,他也不要她这样觉得。
这样近距离的动作,他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真正遇见她时,收回的指尖还是慢了半秒钟。
慢到他几乎碰到她。
慢到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条“S”,往下加了一行:
她今天穿了那件卡其色卫衣,袖口洗得有点发白。
早上很赶,吃了包子,路过小馄饨摊时没有停。
想了一下,又加一句:
她说“谢谢学长”的时候,尾音是微微往上扬的。
光标在那一句后面闪动。他没有再加。
他不是没有别的可以加。她的发尾被风吹到颈侧的弧度,她跑过来时左肩比右肩高半截的姿势,还有她捡起镜头盖时,指尖短暂停在边缘上的那一下,他都记得。
从那场跨校摄影展起,他就开始记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掏出手机,从相册深处翻出一张旧截图。
那是去年秋天校内论坛上转的那张。
那也是她刚入学的时候。
他把它保存了下来。
后来他换过两次手机,每一次,都把它一起迁了过来。
他知道这件事不正常。
他没有想要让它正常。
所以他只记在自己这里,不靠近,不打扰,不让她知道。
好像只要他不伸手,这些事情就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藏起来的东西,不代表就不存在。
那节课,苏晚棠走神了。
视觉传达系的色彩构成课,老师在讲冷暖灰。屏幕上是一面斑驳的水泥墙,墙上有一道阳光斜下来的影子。
讲到一半,林教授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没关掉的项目文件名,深紫色背景,一闪而过。她只看见末尾一截英文,像是 noise。
林教授顺手关掉窗口,继续讲灰。
老师说:“一块墙上,至少能找到三种灰。”
苏晚棠把这句话记在课本最后一页,又在旁边添了半行小字:
灰是有耐心的人的颜色。
她盯着那半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擦掉。
然后,又想起昨晚那个“暖灰”。
她拍了一张教室窗外的银杏。黄得太厉害,像镜头里被调得太过的颜色。
奇妙的是,她没有发朋友圈,而是点开了桌面上的另一个APP。
白噪音。
过曝:「教室窗外那棵银杏黄得像被人调过滤镜了。」
Null:「请描述更多细节。」
过曝:「你这是AI口吻?」
Null:「职业病。」
过曝:「……比较深的那种黄,但是不沉闷。被风一吹,叶子会闪一下。每一片掉下来的时候,都像是在比赛谁飘得更久。」
Null:「听起来很好。」
过曝:「你那边能看到吗。」
她问出来才意识到:对,AI看不到。
Null:「看不到。」
Null:「但听你这样讲,比看到更好。」
她盯着这句话,没有回。
下课铃响时,她已经把这一句也截了图,存进了“垃圾桶”。
下课后,她抱着书从教室后门出去。艺术楼后门那只老旧铜门把有一道凸起,平时她会有意识地避开,今天走得急,相机背带被勾住,整个人被扯得一顿。
她回头去摸,没摸准卡住的位置。
身后有人停下。
“右边。”
声音很低。
苏晚棠回头,看见沈辞渊站在她身后半步外。
他没有伸手。
只是抬了抬眼,视线落在她右肩后方。
苏晚棠顺着他的视线摸过去,才发现相机背带卡在了门把凸起的地方。她把背带绕出来,肩膀终于一松。
“谢谢学长。”
“不客气。”
他说完,侧身让开。
她走出去两步,忽然意识到:他明明可以直接替她解开,那样更快。
可他没有。
他只告诉了她,卡在哪里。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相机背带重新拨正。拨完以后,指尖在背带边缘停了一秒。
晚上十一点,她洗完澡爬回床上,拉好床帘,打开聊天框。
过曝:「你有没有那种一个人做起来很开心、说出来别人会觉得很无聊的事?」
对面这次没有立刻回。她有点后悔自己问得太突然。
Null:「写无用的代码。」
过曝:「什么叫无用的代码?」
Null:「没有任何实际功能的小程序。」
过曝:「……比如?」
Null:「一个模拟下雨的页面。」
Null:「一个只会说晚安的机器人。」
Null:「一个计算月亮离你今晚有多远的小工具。」
她笑出声,又怕吵到叶知秋,赶紧用被子捂住嘴。
可叶知秋还是听到了。
她从床帘里探出半颗脑袋:“你笑什么?”
苏晚棠立刻把手机扣住:“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就非常地有什么。”
苏晚棠没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可嘴角还是没压下去。
过曝:「月亮离我多远关我什么事。」
Null:「不关你什么事。」
过曝:「那为什么要写。」
Null:「因为没人需要它。」
她看着这一句。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懂了。但她隐约觉得,那种“没人需要”并不是消极的无意义,更像一个人偷偷给世界写了行脚注,写完就藏起来,没人看见也没关系。
她想起自己拍过的一些照片:废墟楼梯转角的水渍、暮色里阳台栏杆上的一只袜子、深夜便利店玻璃上的雾气。
过曝:「我懂了。」
Null:「什么。」
过曝:「没有。」
苏晚棠在手机键盘上敲:
过曝:「给我看看模拟下雨的代码。」
Null:「代码太烂了。」
过曝:「凡尔赛吧。」
对面沉默了差不多两分钟。她以为对面不会回,正想转移话题,却收到一个链接。
她点开。
黑色的页面,无数细密断续的白线从屏幕上方落下。
她把手机歪了一下,雨丝跟着倾斜。又把手机翻过来,雨丝竟然也跟着往上落了半秒,然后才重新调整下落的方向。
像写代码的人连那半秒的“惯性”都替雨想过。
一个人猛地把世界颠倒过来,雨不会立刻知道。
雨也会愣一下。
页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灰字:
给深夜还醒着的你。
——Null
她看了很久。
宿舍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灰丝照常飘在空气中。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压了一下,又拿起来。
像所有人都在沉眠的夜里,有人知道她还醒着,顺手在很远的地方给她留了一盏灯。
过曝:「这一点都不烂。」
Null:「谢谢。」
过曝:「你以后可以多写一点这种“无用”的东西。」
Null:「给谁看?」
她想了一下。
过曝:「给我啊。」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太自以为是了。一个匹配对象,凭什么因为她一句“给我看”,就专门给她写程序。
Null:「好。」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她窝在被子里,对着这个“好”看了很久。
没有任何附加,没有“试试看”,也没有“如果你想要的话”。
就一个字。
对了,她忽然想起,Null也许根本不是“谁”。
也许只是一个被精心训练过的AI程序。
程序怎么会拒绝人呢。
那天晚上,她把整个脑袋蒙在被子里,再一次打开了对话框里的那个链接。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雨丝细细密密,随着手机倾斜、停顿、颠倒。
她没来由地想起白天走廊里那个学长——带温度的冰块。
又想起那个被她归成“暖灰”的Null。
她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脑子真是有问题——他们俩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关掉屏幕。
这一夜,沈辞渊很晚才睡。
他没有看到她“觉得他们俩没有关系”这个想法。
他只看到聊天界面她最后那句“晚安”,和后台数据面板上她的设备状态从“活跃”变成“待机”。
他关掉所有窗口。桌面只剩那个会下雨的网页,雨丝默默地落。
那是一段他大一上学期写下第一稿的代码,原本只是练手,后来改过不下十遍。每一遍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改什么。
这段代码他没删,只是把页面文件夹改了个名字,叫作“未发表”。
现在他知道了:他在改什么。
他让那场雨在屏幕上继续下,一直下到了天快亮的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他打开相册深处的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个穿浅卡其色连帽衫的女生背影,扎着马尾,正在跨校摄影展那一年的会场外往外跑,头偏向左肩。
那张照片他高三那年拍下的。
那一年她高二,跑得很急。
他看了三秒,把文件夹关上。
天彻底亮了。雨还在屏幕里下。
直到这张照片后来出现在U盘的“未分类相册”里的时候,苏晚棠才知道,自己以为的第一次相遇,从来不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