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师姐?”
金玉露本趴在抱城城门上,被这声音惊得一颤,回过头,视线跳过某人,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她喜道:“斗妮师妹!你竟也来了此处!”
“我们领掌门之令前来。倒是师姐,你怎会来此?”江斗妮道。
金玉露叹气道:“从师妹你这里挖不到故事,我只好把既定的写书计划搁置,出来寻找素材,另开一本新书。”
说完,金玉露移至江斗妮的面前,一换幽怨之色,道:“说起来,你这一路可曾听闻关于江斗凝的轶事?什么离奇古怪的传言皆可。我这次打算写她的故事。”
“……为何会选中江斗凝?她不是堕魔的孽贼么?”
“但你不认为挖掘恶之下可能藏着的纯净之花会很有趣吗?”
江斗妮沉默,准确来说,是心绪纷乱难言。原书对江斗凝的判词,说书艺人对江斗凝的评言,在她脑中一一跑过,最后停在关山越的那句——
“见你还活着,我心甚悦之。”
江斗妮回:“诚然,这么一讲,我也觉得颇具趣味。师姐若得了新发现请务必说与我听。”
此刻她已分不清,这只是客套之言,还是发自真心的。
金玉露笑着挽上江斗妮的手臂:“这是自然。”
被忽视许久的南无观终忍不住冒声:“所以,玉露你适才趴在城门上是在作甚?”
金玉露敛了笑意,回:“只是闻城内有繁繁话声,细听一二而已。”
“可抱城不是空城吗?”
江斗妮屏息,以魂神精识探查四周。空气凝滞,寂静涂抹成空白,其中,似真有丝丝交谈声飘来。待她想伸手抓住,以声为线寻根踪时,声音却在指间散去了,仿若从未存在过。
她再看抱城内,空无一灵,只死物漫漫,是空城不假。
她收回心识,同南无观对视一眼。南无观摇头,走到城门前,手按在衔环上一推,一条缝便应光而出。
“你看到什么了?怎的半天不说话?”金玉露不满。
江斗妮见状,走至门缝亲眼去看,金玉露只好跟上,蹲在两人中间也觑眼瞧。
只见缝内,青石板倒映温润天光。接踵渡光,衣摆来去,士子摇扇,妇孺提篮,货郎挑担穿梭其中,歌叫与楼内丝竹交缠。招幌翻动,檐铃风摇,车马辘辘滚尘烟。
这哪是空城,分明满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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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潮潮间,三人如顽石坚立其中,茫然眺望长街尽头。
“这是幻境吗?”江斗妮问。
“这是幻境吧。”金玉露答。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南无观问。
“我可不擅长解摩耶之术。”金玉露直言。
“那我们还是先出去吧?寻人之事之后再想别的对策。”南无观以商量的语气对江斗妮,同时走到城门下。
城门无人把守,南无观径直去推门、拉门,门扇却纹丝不动,仿佛被胶住了般。
“看来,这个幻境是不会让我们轻易出去了。”南无观蹙眉。
江斗妮正欲说些什么,兀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直冲她来,转头一看,是一张符纸,距离她面容不过五六寸,自燃成灰,扑簌着下落。
接着一双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抓住她的手腕。
“终于找到你了,江斗凝。”
江斗妮心一颤,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江斗凝,我只是同她长得有些像的江斗妮。”
这幻境怎么一上来就脱人马甲呢?
冰冷双手的主人是一位带着帷帽的女子。江斗妮透过帷裙能瞧见对方亮晶晶的眼。在听见江斗妮的否认后,那双眼弯起,道:“好好好,江斗妮。府中好些事等着您去处理呢,没时间让您在这里躲闲了。”
江斗妮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扯着往前跑。
纱制的帷裙在江斗妮面前飘,金玉露与南无观在身后追。直到临了城主府正门,女子才松开相连的手,缓了步伐。帷裙也不再飘空,而是贴着她的衣裳不放。
“江城主,秋大人。”守门将肃立注目。
“诸位安。”女子颔首,领江斗妮穿过府门。
城主府内,雕栏玉砌之景映满目。金玉露边四处张望,边贴近江斗妮,传音道:“怎么回事?这人你认识?”
江斗妮沉默片刻,回道:“不认识。”
“那她怎对你如此亲切?还有刚才的阍卒,唤你江城主诶!”
江斗妮心一紧,又听南无观言:“妮妮同江斗凝长得确实有些许相似,姓名也相近,巧的很。”
“这样么?”金玉露倒着走,视线扫过江斗妮的眉骨、鼻梁,最后驻留在她的唇角。江斗妮只觉有甚多蚂蚁在面皮上爬动,又干又痒。
“我还未见过江斗凝呢,”金玉露怡然道,“这倒是方便了我。师妹,有你真好!”
江斗妮扯唇微笑。
南无观把金玉露扯远了些,又言:“这位女娘,似乎看不见我们。”
金玉露甩开南无观的手,道:“我以为,她只是单纯地无礼。”
“若只她一人这般,该是失礼。可刚才的阍者也不曾把视线放到我们身上分毫。”南无观道。
“如此说来,这些人是只能看见斗妮师妹?”
“应是的。”南无观的眉头又皱起来。
与南无观相反,金玉露表现得更愉悦了。“作无影人!这幻境倒是有趣。”
南无观长叹气,转而对江斗妮道:“这位女娘毫无修为,只是凡躯。但我们尚不知晓这幻境的底细,还是提着心警惕些的好。”
江斗妮点头。
说话间,女子领着江斗妮走到了一处宫门前。江斗妮还未抬头看匾,就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欲瞧内里,身前之人却停步转身,乖巧的帷裙划出一道白色的天。江斗妮陷入刹那的云梦中。
“城主,试验的生药已制好,您要现在进去看看么?”女子的声音从云中传来,带着隐约的跳跃感。
人至门前才问,是根本没给江斗妮拒绝的空间。不过,既然来了,便没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于是她回:“进去罢。”
女子回身拾阶而上,推开宫门。门缝愈来愈大,热气愈来愈浓烈。此时正值阳春,却流淌出了磨人的夏风。江斗妮颤抖眼睫,把视线朝前投,就见一座圆腹三足铜鼎顶天立地,其上烟孔源源不断冒出白气,正是热气来源。
“这是炼丹炉?!”金玉露兴奋地跑过门槛,围着三足巨物转圈打量。“刻四圣守护,纂……这是何咒?倒是未曾见过。”
南无观也盯着欲戳进云里的炉顶,感叹道:“江城主,抱城所用的炼丹炉皆是这般大的么?”
南无观这么一唤,倒真让江斗妮生出了点城主气势。她微抬下颌,回道:“你们外城不用这么大的炼丹炉么?”
颇有嘲讽贫穷的意味。
但其实,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大的炉子。平常见到的,多高三四十寸。虽可用术法变大变小,也没有变得同眼前这个一般高的。
再者,据她了解,炼丹炉越大,一次可炼制的丹药越多,却越难控制,极易炉炸药毁。这般想来,炉子的使用者是位难得的大能。
正琢磨着,炼丹炉后走出一男一女,皆着赭石直领宽摆袍子,朝她行礼。其中男子走前一步,道:“江城主,您让我等炼制的生药适才成品了,特等您来揭盖查验。”
她踏上台阶,朝帷帽女子身侧捏紧的双手飘去一瞥,道:“嗯,把药取出来给我看看。”
赭袍男子伸手,隔空揭开炉盖。霎时,白气大股大股地流出,蒙住在场所有人的眼。厚重的草药香紧随其后,填满江斗妮的鼻腔。
江斗妮只觉嘴里被强制塞了一把草。
说起来,这气体不会有毒吧?
待白气淡如丝,帷帽女子已呈着六颗龙眼大小的深红圆丹立于她的眼前。她伸手拈起一颗,细观。
她不懂丹药之道,自然看不出好坏。她只是在想,这不会有毒吧?
装模作样一会儿后,她用丹丸触碰帷裙,道:“近日修行岔了气,失了味觉。你替我试试味道如何?”
女子惊喜地搁下承盘,双手接过红丸放入口中。下一秒——
“吃死人了!”江斗妮接住女子倒下的身体,大喊,“快唤医师来!”
炉边的赭袍男子举手出声:“江城主,我就是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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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壶门榻上,女子被脱去帷帽,安静地沉睡着。一条手臂被伸展向外,由赭袍男子切着脉。
赭袍男子皱眉良久,才松开手,起身朝抱臂守在一旁的江斗妮道:“秋大人只是晕过去了,无甚大碍。”
江斗妮放下双手,道:“那就好。不过,她是因何而晕?”
“许是因生药药力过于强劲,秋大人又身弱,便承受不住了。”
“那这生药之方还需调整。你把药方抄录一份予我,我回头看看。”
赭袍男子没有拒绝,招来门外的赭袍女子,嘱咐几声。很快药方便呈了上来。
江斗妮面不改色地收下药方,再随意客套几句,支走陌生二人。
二人背影彻底消失后,正在暗中观察花瓶的金玉露连忙挪到江斗妮的身侧,眼尾上挑,调侃道:“不错嘛!师妹,演得颇有城主之威势。”
说完,又拿过药方瞧,道:“这就是传闻中的生药?”
江斗凝上任抱城城主之位后点了“三把火”,其一双禁令的副产物便是生药,即特制的辟谷丹。相比市面上的辟谷丹,听闻生药饱腹效果更好更持久,且可修补仙资残缺,提升修行速度。
然而,“目前看来,这只是不完全的生药。”江斗妮道。
“不完全的也足够珍贵了。”金玉露将药方细细地从头读到尾,抿嘴,“但我怎么看不懂啊?”
金玉露丧气地把药方在等待的南无观面前一晃,又撤回塞进江斗妮的手中。“师妹,你看看。”
江斗妮把药方举在眼前瞧,不消片刻,冒出三个字:“看不懂。”
她穿越前没学医,看不懂医生手写的处方;穿越到书中,依旧没学丹道,看不懂医师手写的药方。
为何不论哪个世界的医师,手写体都如此的潦草难辨?
江斗妮有些痛苦地想:她好像一个文盲。
药方最后还是到了南无观的手里。他展开看了一会儿后,对着两双期待的眼睛微笑,道:“我也不精丹药之道。”
好了,是三个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