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月城与抱城的大道上,一辆牛车行进着。
黄褐色的牛埋头缄默,其后拉着的板车平稳似飘浮。板车上,枯黄的干草堆叠,被太阳晒出金的色彩。
江斗妮靠坐在干草上,后仰着头,感受阳光的温度。
今日的天气甚好,艳阳不烈,微风习习。被这样的环境熏染,她不禁生出几丝悠闲的困意。
自从她修成漏尽境,发现可以用打坐替代睡眠后,她再也没有睡过觉。如今,懈怠一下也未尝不可。
睡吧,此时正好,不睡可惜。
她闭上眼,仍由日光晒透她。在意识坠落前的最后一秒,她迷蒙地想:或许等到灵魂晒得与小麦一般金黄,她就会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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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斗妮做了一个梦。她清醒地知道那是梦,又希望那不是梦。
因为梦中是她穿越之前,仍在大学时的记忆片段。
彼时,一个没有课的午后,她于寝室中醒来,发现舍友们皆躺在床上,大多闭眼熟睡着,唯有一人睁着眼在看手机。
听见动静,那人偏头问江斗妮:“醒啦,一会儿去吃什么?”
食堂里有许多味道上佳的餐品,江斗妮试图回忆,却一瞬间什么都想不起了。于是她只好回:“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吃什么。”那人似叹息地说,“等她们醒了问问她们吧。”
江斗妮的大学宿舍是难得融洽到亲昵的环境,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几乎成了连体婴。这样的对话自然也时常发生。
江斗妮“嗯”了一声,将身子倚靠在床头栏杆上,转头去看阳台。阳台靠楼外的一侧嵌了半面墙的玻璃窗,又被塑钢分割成几扇小窗。其中下侧的小窗被拉开一条缝,向窗外自由的风递出邀请函。
江斗妮透过细缝,看见枝颤颤,叶烁烁,一切涤在白光中。
时间尚早,她想。于是她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碎片化的信息随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而涌入她的双眼,兀地,一条推文勾住了她的注意。
“大女主升级流修仙文,高冷阴郁小师妹×温柔似水大师兄。”
普通的标签叠加。
虽这样吐槽,她还是接着读了下去。
“阎止念从小生活的村庄被妖怪吞食,亲人惨死;投靠外乡的姑母后不久,姑母失踪……”
她手指不停,径直往下翻,视线粗略地扫过这些见多不怪的故事梗概,然后驻留在一段字上——“你为何爱我?因为我,我的家乡落入妖怪之口;因为我,我唯一的亲缘生死未卜。我身罪孽深重难消,注定魂归无间地狱。所以,你为何爱我?”
这是女主阎止念向男主南无观发出的质问。
江斗妮兀地联想起《本愿经》中的一句:“我观是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这世间谁不是身缠恶业,终堕地狱?
可到底她是局外人,话才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收回跑飞的思绪,她直接翻到底,找见作者名与书名:晦明的《举心不止念》。
《举心不止念》写得不错,她点开这本书,宛如坐上船开始漂流。时而闯入幽静的溪流,时而穿过宽阔的江河,时而落进陡高的瀑布。小船左摇右晃,她的心也七上八下。
她太过沉迷了,以至于都不愿去食堂,只窝在原地瞪着眼看。眼睛实在受不住了,一闭一张,日昳便化作夜深。当然,阅读进度也走得飞快,已过三分之一——入度厄宗修行多年的女主又回到了抱城。
抱城……她继续阅读,却觉视线渐渐模糊,字与字拉着手从屏幕里挣扎着飞走了。舍友已然入睡,她的心跳声覆盖呼吸声满室回荡。
她的身体似乎在晃动,风声从耳边溜过。
奇怪,白日的风怎吹到了晚夜?
啊——她终于忆起,是她回到了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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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飒飒,鸟呖呖。
江斗妮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难道她仍在梦中?
迟一步苏醒的感官察觉到了答案:有一只手覆在她的眼部,遮住了世界。
是南无观的手。
她扯下手,发现南无观依着她,睡着了。
仔细说来,她从未见过南无观的睡颜。如今瞧来,倒有几分新奇——白雪散积,停黑蝶迷醉红梅;山峰静息,梦黑水缠映日月。完全放松的南无观比总是微笑的南无观多了丝冷意,如青竹染雪。
忽然,雪融春至,黑蝶振翅露出珍藏的黑水,红梅揉碎,吐出南无观的声音:“怎的一直盯着我瞧?”
“看师兄何时愿意醒来。”江斗妮反而凑得更近,与南无观眼对眼,呼吸撞着呼吸。
南无观眼神闪烁,却不肯移开。“早知我不睁眼了,就这般躺到天荒地老。”
“师兄惯会想的。”
江斗妮正身,拉开与南无观的距离。南无观也往一侧挪远身子,转动脖子后问戴着竹笠的车夫:“距离抱城还有多少路?”
“再有一刻钟就到叻。”车夫往上抬了抬笠檐。
“一刻钟,”江斗妮重复,并在心中换算成更容易理解的时间单位,“快了。”
南无观靠回干草堆,伸出手指勾江斗妮的衣带。“妮妮,即将回到抱城,你欢喜吗?”
语气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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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斗妮两人醒了,一直闭嗓的车夫终于憋不住,叼着草梗问:“两位仙人,去抱城是为了何事啊?”
“为了寻一朋友。”南无观答,旁边的江斗妮无所事事地抽出一根干草编星星。
“朋友?仙人别不是记错了?抱城早成了一座空城,莫说是人,一只耗虫都是没有的。仙人的朋友怎会在那里?”
“这我便不知了。”
南无观同时无逾少有交集,对其不甚了解。再者,他也没有了解对方的意愿。毕竟揣摩思想,窥探灵魂,是极耗费心力的。显然,时无逾并未达到南无观愿意倾注心力的条件。
“那仙人可得确认一番,免得白跑一趟。”车夫道。
“自然。”南无观简单回应后换了个感兴趣的话题,“不过,抱城怎会人去楼空?五年前的仙门之战,影响也不至于此啊?”
“原来仙人也觉得这事奇怪?”车夫的兴致起,滔滔不绝,“我当年问过一位搬来我村的抱城人,他只说‘抱城被诅咒了’。诅咒,诅咒,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诅咒?我觉得他肯定是没对我说实话,仙人,你说是不是?”
南无观陷入沉思,不置一词。江斗妮见状,扯出另一个话头填补沉默:“大战之后,没有人再来抱城了吗?”
她这话问得不是毫无由头。此时沿路风景较在月城起步时丰茂不少,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一般有二——人为保护和人迹减少,而结合这里的世界观,后者发生的概率更大。
车夫道:“两位仙人有所不知,早些年还是有人回抱城看看的。后来不知打哪儿来了只新娘鬼,见人就逮,不少人被她抓走,下落不明,搞得没人敢去了。”
“没有上报仙门么?”一颗星星在江斗妮的手指间成型,又迅速被南无观抢走把玩。
“报了,但你们仙门管事都是按地界来的,水月洞天管月城的事,度厄宗管绝城的事。而且还不能越级直接插手,毕竟城里还有个城主坐着。如今江城主死了,没人点头了,谁去管?一出手就是各种扯皮的事,还不如就这么放着,反正抱城也没人住了。”车夫回。
江斗妮没思考这么深,如今听车夫一解,倒是有几分道理。她未出度厄宗时,去瞧过挂出的宗门任务,确皆为绝城内的。
她再欲问些什么,又听车夫道:“两位仙人,我只能送你们到此处了。”
一刻钟恰至。
她吞下疑问,视线掠过牛角往前眺,发现目之所及处皆是深绿荒草。而约三四十丈外,才有木楼顶若隐若现。
她再回头看,来路是土黄坦途。
仿佛这里落了把刀,将一条路切成两份,一份连通现在,一份扔在过去。
“我一介凡人,实在不敢靠近城门口,请两位仙人见谅。”笠帽下车夫的脸写上抱歉。
“无碍。”南无观开口,“这段路我们走过去就好。”
江斗妮也跳下车,与车夫告别。车夫扬鞭而回,江斗妮同南无观转身走进荒野。
荒野不是荒野,是森林。草挣扎着成为树,花努力着攀上天。根连着根,茎挨着茎,长得满满当当。
两人想要通行,需手扒开梗,侧着身挤。南无观说自己先行开路,但在第三次被草叶勾住发丝后,江斗妮决定召出剑,沿根荡平了这块地。
绿色漫天纷飞,南无观感叹:“你气性还挺大。”
“嗯?”江斗妮收回剑,用手指勾起散落的发丝,问,“师兄,你刚说了什么?”
倒不是反问,是江斗妮的耳朵被茎叶断裂的嘈杂填满,全然没听清南无观所言。
南无观拈起掉在耳廓上的一朵白花,让它随风扬去,道:“赞你剑术佳,一剑荡千野。”
江斗妮习惯了时不时从南无观嘴中蹦出的好话,没接话,只施了个净身咒,道:“走吧。”
抱城就在前方。
失了草木的遮蔽,抱城之门完整显现。爬墙的蔓,破缝的木,给抱城披上了杂乱荒芜的衣。江斗妮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抱城吗?明明她逃离时是那般的充满秩序,井然而繁荣。
南无观的脚程比江斗妮的快一步。他摆着袖悠然道:“我们这般大的动静,会不会吵醒那位新娘鬼?”
“说不定还会生气。”江斗妮道。
“有可能,毕竟我们也算是把她的家给毁了。”
“鬼会在意这个吗?”
“看每只鬼的性情。在意的自然在意,不在意的自然不以为意。”
“你好像说了句很有禅理的话。”
南无观装腔作势地捋袖口,道:“师兄比你多修行几百年,自是悟得更透彻些。”
两人插科打诨,不多时便到城门下。不过奇怪的是,车夫口中的新娘鬼踪迹全无,只有一活人趴在榆木门扇上侧耳倾听,颇有鬼鬼祟祟之态。
江斗妮诧异,出声唤道:“玉露师姐?”
“我又一次站在阳光之下,就像我儿时那般,我一无所有,我一无所能,我一无所学。”
祝我、祝我们毕业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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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片时春梦行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