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打工人怨气比鬼大,路过的狗都要被踹两脚,更何况是这两个害她没觉睡的始作俑者。
秦筝心里愈发火大。
她替黄阿婆结完账,跟她道别起身离开。
路过那俩精神小伙时,实在没忍住,踹了他俩坐的塑料凳子一脚。
一人一脚。
俩货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看到有人找茬,又是个脸嫩的小姑娘,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要找回场子。
馄饨刘都往这边走了,准备护着秦筝不让她吃亏,可没想到他们又老实坐了回去。
俩人一站起来,看到秦筝的脸就有些怂了。
小姑娘的脸白白净净的,长相甜美,眼睛又大,脸颊上不笑都隐约带着两个小酒窝,人畜无害的样子,但就让绿裤子和爆炸头莫名有些害怕。
在秦筝的视线下,两人又唯唯诺诺得重新坐下,烟也不抽了,腿也不翘了,双手放到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秦筝又瞪了他们一眼,才走出去。
刚刚沿着街转过弯,她就拨打了电话。
“你好,我举报有人偷电动车,是的,我目击到了,两个人现在就在刘记馄饨铺,一个穿绿裤子,一个留爆炸头。”
“应该是惯犯,手法很熟练。”
“不好意思,我要上班,没空过来。”
“不过我知道他们把电动车藏在哪,菜市场后面有个废弃的仓库,他们今早刚偷来的车应该还没有来得及销赃……”
打完电话,秦筝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不少,跨上小电驴,一拧油门去上班。
她管不了这件事。
秦筝骑在小电驴上想。
尽管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对中年夫妻痛哭的身影。
这件事和绿裤子爆炸头在小区里作恶事件不一样,这只是一桩普通的谋杀案。里面没有涉及异能,她无法通过时间回溯剥夺异能的方式阻止这个事件的发生。
她之前尝试过通过记住中奖号码的方式来让自己一夜暴富,彻底摆脱上班的痛苦。
结果是中奖的号码变了。就算她记下了彩票的号码,也不能通过这种方法让中奖的人变成自己。
这里面的变数不是中彩票的人,而是中奖号码。
有的中奖者运气爆棚,有的中奖者精通概率论,有的中奖者持之以恒。
谋杀案里的变数不是凶手,而是受害者。如果凶手没有异能这种能够对自身产生巨大影响的变量,那么他会杀人这件事就不能从根本上进行修正,只不过是换个作案时间,换个受害者而已。
在这件事情上秦筝已经受过教训了。
她的庇护范围是有限的。
她只能尽大可能得消除异能对这个世界的影响。
秦筝告诉自己,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不了所有人的救世主。
但这件事发酵得超乎预料得快,虽然还没有上各个社交媒体的热搜,但在小镇里面已经是人人皆知了。
秦筝还没跨进公司的大门,同事周姐就给她转发了相关的视频。
她停好小电驴,打开了视频,一边看一边往办公室走。
这是那对丧女的中年夫妇发的。网名叫“我的女儿陈卿卿”。
陈卿卿今年中考完刚刚被市一中录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父母在学校附近开了个小面馆,家境虽然说不上殷实,但也不愁吃喝,夫妻俩在这个唯一的女儿身上费了不少心血。他们在视频里展示了女儿从小到大的奖状奖杯,在这个不是很重视培养孩子兴趣爱好的北方小镇里,陈卿卿从小就花了大价钱学习舞蹈。
全家福里的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在父母的簇拥下笑容明媚。
随着照片和视频一张张划过,女孩的人生逐渐在大众面前丰满起来。
这是一个普通的、又幸福的家庭,如同看视频的他们一样。
此时受害者不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一个可怜的符号,而是变成了有血有肉的陈卿卿。
“如果大家有什么线索,请到市一中西门对面的老陈摔面馆找我。”
“有效线索每条五千元。”
周姐攒了一肚子的话,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秦筝。
秦筝原本在S市做财务BP,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高强度的工作再加上一线大城市的生存压力,让她的身体没两年就敲响了警钟。她因饮食、作息不规律导致的贫血第二次在工位上晕倒,送她到医院的同事帮她挂完急诊缴完费就匆匆回公司继续工作。
秦筝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挂水,一边在某团软件上下单跑腿,一边联系同事帮忙把电脑收拾一下拿给外卖小哥。然后点进一个一个微信群,继续回复各方的信息。
“稍等,我这边查一下数据,稍后回复。”
“这个合同的某些条款存在税务风险,我稍后整理发给您。”
“……”
回着回着,秦筝突然就对这份高薪的工作产生了厌倦。
于是等她的笔记本送过来了之后,她没有按计划继续编写财务分析报告,而是打开word,写了一封辞职信。
辞职后,秦筝在外面玩了一个多月,才回到老家找工作。
她隐瞒了自己的学历、工作履历、注册证书,凭着一张中级会计证书,很快就在老家这个四线小城市找到了一份会计的工作。
公司规模小,业务简单,不加班,双休,财务室除了她就只有一个出纳周勤,没有正经财务主管,人际关系简单,上一任会计也是因为家里二胎才辞职,直接回家做了全职妈妈。
这让秦筝非常满意。至于大幅度缩水的工资她表示在预计之中,可以接受。
周姐是个快五十岁的大姐,在这家单位干了一辈子的出纳,为人直爽,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热情。
并且话多。
“这家老板我认得的,我儿子就很喜欢去他家面馆吃饭。”秦筝脚刚一迈进办公室,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周姐就把憋了有一会儿的话一股脑放了出来:“夫妻俩都是本分人,面汤都是老老实实用猪骨熬的,真是可惜了啊。”
“我看那个闺女也是老实孩子,一家三口能惹上谁呢。”
秦筝也跟着感慨几句:“是啊。”
周姐又神神秘秘得凑了过来。
“听我儿子说,这个陈卿卿前段时间像是中邪了一样。”
秦筝感兴趣得侧头靠过去。
“天天梦游。”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十一点熄灯之后,宿舍楼的大门都是锁上的,她就能把锁打开,走到学校的操场上。”
“要不是把有夜跑习惯的校长吓一跳,还没有人发现她梦游。”
“后来宿管阿姨就守着门,她就跟提前知道了一样,能从阳台上顺着水管滑下去,一准儿又站在操场上。”
顾虑到小女孩的名声,陈卿卿的梦游症暂时没有在媒体上披露出来。
秦筝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她梦游到了丰江边上,不慎落水了呢。”
“时间倒是能对上,”周姐展示了她强大的人脉:“我老同学有个侄子在警察局,他说验尸结果陈卿卿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一点,跟平时梦游的时间能对得上。”
“那校长夜跑的时间还挺独特的,凌晨一点去跑步。”
“这校长有本事”,周姐言语里透着羡慕:“今年才刚满四十,当校长都快三年了。”
“嚯”,秦筝惊讶:“这么能干。”
“我之前给儿子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长得端正得很,学生提起来都是夸的。”
话题就很自然得转移到了这个年轻有为的校长身上了。
大概人无法对别人的苦难共情太久。再引人动容的悲剧,也不过是旁人嘴巴里寥寥的几句谈资,被给予一些同情。毕竟大家都是要过日子,得不断得往前走的。只有受害者的亲人被困于原地,画地为牢。
周姐已经开始跟她吐槽青春期的男孩子有多难管了。
“高二了还不努力学习,天天就知道看手机,我不就多唠叨了几句嘛,竟然还赌气不吃饭。”
虽然秦筝对周姐所谓的唠叨几句存疑,但还是顺着她附和得点头。
但是这一天的班秦筝上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五点多下班,她骑着小电驴回家,竟然骑到了市一中附近。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小电驴已经拐到了去市一中的那条马路上。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秦筝索性就直接去了老陈摔面馆。
台州这个四五线的小城市,教育资源就比较匮乏,能考出去的、学习成绩稍微好一点的学生都是从市一中考出去的。
秦筝也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回过母校了。
变化还挺大。
学校重新装修了一下,扩建了一栋楼,黄土飞扬的操场也被翻新成了塑胶跑道。校门口的小饭馆也换了好几轮,已经没有几家秦筝还熟悉的了。
老陈摔面馆是去年才开的,估计是特意为了上高中的儿女搬过来的。
此时面馆里没有响起往常“梆梆”的摔面声,老两口几天白了一半的头发,灰扑扑得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旁,试图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里得到一些线索。
最近在面馆前路过的陌生面孔有很多,有来店门口直播蹭热度的,也有只是单纯因为好奇来看看的,他们脸上带着多多少少的怜悯,有的发自内心,有的表演痕迹略重。这些目的并不完全相同的生面孔站在店门口探头探脑、反复路过。
里面没有人带来老陈想要的线索。
但今天他发现这个年轻姑娘不太一样。
她眉毛轻轻皱着,神情带着些纠结,推着小电驴在店门口站了很久,也没有走进来的打算。
老陈心底下似乎有团小火苗重新燃了起来,他迎上去,刚刚准备开口,却听到那个姑娘低声说:“我拒绝。”
——你是这个世界的自由意志。如果你无法接受一件事情的结果,那么就反抗吧!反抗既定的命运,反抗剧情的走向,重新回到事件的发生之前,用你的力量来改写结局。
秦筝拒绝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不明不白得死在水里,又像条鱼一样被草草捞起。
如果她无力改变这次的结局,至少还死者一个真相吧。
秦筝看着期期艾艾望向她的老陈,在他开口之前发动了异能。
“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