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任潇很快收拾好了剩下的随身物品。
在上个月从加泰罗尼亚理工的建筑学毕业后,她将大部分行李都打包寄回了国内。
因为长租的房子已经到期,她就在短租平台上找了这个房子住下,趁回国前的空闲时间带着她妈去巴黎和罗马玩了一趟。
整个过程说不上轻松,她妈语言不通,她只能紧紧看着她生怕她走丢。
今天这一段插曲,更是让她觉得和母亲的相处任重而道远。只不过是去外事局办了个手续,她明明让她原地等待,短短半小时里她妈就能捅出这么大个乌龙。
她绝对不可以有任何的松懈了。
看着她妈将那个登机箱收拾好后,她便问她道:“都好了吧?”
“好了好了!快走吧,别让小俞久等了。”
她在心里默默翻一个白眼,关上了所有灯,穿鞋出了门。
站在门口的俞竞纾刚打完电话,听到身后的声响转过了身,马上就伸手拿过了她母亲手中的行李。
江惠愣了愣,抓住手中的行李不肯放手:“哎不用不用小俞,我自己能提!”
任潇轻叹:“给她吧,她力气大得很。”
听了她这话,江惠才“啊”了一声讪讪放开手,俞竞纾只是笑笑,安静地走在前面给她们带路。
此时已是下午六点,空气中充斥着暴风雨来临前闷热的平静。
云朵已经被浓重的湿意染成一片沉沉的灰,在空中疾速地移动着,在两簇云间还依稀能看到一条细长的飞机的轨迹。那是幸运能在风暴来临前降落的航班。
视线又落在前方的女人身上。
依旧是高挑宽阔的背影,提着行李箱的手臂因为施力而浮起了浅浅的青筋,小臂上那道优美的肌肉线条也更为清晰。
即便提着重物,也影响不了这个人挺直的背脊,一向会带着风的背影。
任潇正走着神,只听女人边走边道:“这次强对流天气应该不会持续很久,你们要是急,明天就可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航班,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可以在我这里安心住着,不急着走的。”
“哎好,”江惠问道,“小俞你是来这里旅游吗?”
“我是来出差的,过两天就回国了,但这套房子是我自己的,不用担心。”
任潇有些意外。以前她就知道俞家有许多在国外的房产,但没有料到俞竞纾在西班牙也有自己的一套房。
在穿过几条小巷后,她们来到了一栋老洋楼面前。
这里和她们所住的地方相比虽也是闹中取静,但周遭的社区显然干净高档许多。
楼龄虽老,但保养得非常好,大堂的天花板有足足三米多高,其上四周的葡萄藤雕花清晰而生动。
天花板的中央是一个极精美的由棕榈叶围成的圆环浮雕,吊灯从中像花苞一般向下绽放,光芒绚丽无比。
任潇仰头看痴了,差些没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踏着深红色的羊毛地毯走上二楼后,俞竞纾刚打开门,就有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今天见到的那个金发女孩。
她没有看她们,只是轻声打了招呼,即便只有短暂的两秒钟,任潇也注意到她的眼眶是通红的。
连带着她的心也抽了两下。
女孩快步地跑下了楼,没多久,楼下那扇沉重的木质大门就被“哐”地摔了上去,让任潇不自禁微微抖了一下。
“潇潇?进来啊。”
她回过神,发现俞竞纾正在客厅里站着,带着疑惑的眼神唤着她。
她拿起行李走了进去,发现屋里布置得整洁温馨,软装也极有格调,是俞竞纾一向喜欢的浓郁复古风。
江惠环视四周,不禁感叹道:“哇小俞,你这里很漂亮嘛,又宽敞!”
“家里有两个卧室,次卧有一个单人床,主卧是双人床,客厅还有一个沙发,”俞竞纾看向她和江惠,“你们想睡哪里都随意。”
在任潇开口前,江惠就拍了拍她的肩道:“那女儿我睡单人床吧,你和小俞睡一块,多叙叙旧。哦对了小俞,卫生间在哪?”
“就在次卧隔壁这间。”
俞竞纾给她指了位置,她便从行李里取了些洗漱用品进去了。
在卫生间的门关上后,任潇坐在了沙发上,有些语重心长地问站着的人:“刚刚那个女生,你是因为我们两个人要来,所以把她赶走的吗?”
“她本来就该走了。”
俞竞纾走到厨房,给她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也坐了下来,“她只是我在酒吧认识的一个人而已。我和你说过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她误会了我对她的想法。”
任潇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小口。
就如对方从前每一次给她接的水一样,刚刚好的温热。
但她的心底,却无法控制地发了一阵凉。
“误会……?”
她琢磨着这个词,不禁苦笑,看向她道:“就像当时我误会你对我一样吗?”
俞竞纾怔住,似乎觉得荒谬般蹙起眉:“潇潇,我和你之间怎么可能跟这个相提并论?”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她知道,凭俞竞纾的能力,别说是在酒吧,就算是在街上走着也会有人被她轻轻松松勾走。
英气张扬的仪表,仿佛能睥睨众生的贵气,论谁见到都会忍不住目光的停滞。
但那些人都不知道,在这个女人充满迷惑性的表象之下,那颗漂移不定的心有多么危险。
而她任潇切实体验过了,自然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也绝不例外。
俞竞纾看着她,本还想要说什么,江惠就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换下来的衣服。
俞竞纾忙对她道:“阿姨,衣服放在里面的脏衣篓就行,明天我会开洗衣机。”
“不麻烦了,”任潇放下手机,对她妈说,“明天晚上就有一趟飞金陵的航班,我已经订好了,衣服我们带回去洗。”
“哦好……”江惠挠了挠头,对她们笑笑,“我洗好了,先去睡了啊,潇潇你和小俞好好聊着。”
在经过女儿的时候,江惠挤眉弄眼着向她丢来几个责备的眼神。
任潇知道她在怪自己态度过分冷淡。
像俞竞纾这种家世背景的人,在她们母女俩的圈子里自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妈当然想要她紧紧把握住这个颇具潜能的摇钱树。
但她妈不知道的是,俞竞纾早就不算是她的“朋友”了。
在次卧的门关上后,俞竞纾对她道:“你和我睡主卧吧。这个沙发很软,你腰椎不好,肯定睡不舒服。”
她用手撑了一下沙发垫:“我觉得挺好的,我就睡这里。你可以先去洗,我不急。”
“……”
她没看她,自顾自打开了行李箱开始翻找洗漱用品和睡衣。
对方没再说什么,安静地走进主卧掩上了门。
卫生间始终空着。
直到她洗完澡走了出来,那扇主卧的门也始终是虚掩着的。暖色的柔光从两公分的门缝里透出,在浅绿色冰箱的侧面映出一片耀眼的金黄。
沙发上已经铺上了干净的床品,在掖起被子一角的时候,她就闻到一股专属于女人身上的香气。
顿时,心跳加了速。心里骤然卷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关上客厅的灯,钻进了被窝开始睡觉。
但即便周遭十分安静,气温也很适宜,可她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更糟糕的是,如俞竞纾所预判的——
她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神经好似灌了铅般的沉重,她伸手揉了几下,可疼痛不仅没有半分的缓解,反而却更加强烈起来。
就在她沉吟着转身的时候,突然听到身边传来女人的声音:“怎么了?腰又痛了?”
她猛地抬头,只见穿着丝质家居服的俞竞纾正站在她面前。
即便光线很暗,她还是能看清她担忧的眼神。
她的默认让对方轻叹了一声,道:“我睡沙发吧,你去睡我那。”
“不用,”她背过身,“就一晚上而已,没那么娇气。”。
……身后静默一会。
正当她以为她已经走了的时候,女人的身躯却突然覆了下来。
交杂着的雪松和鸢尾香气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轻易点燃了她脸颊的温度。
她茫然又慌乱地抬头,只见俞竞纾贴她极近,话里有了命令的意味:“你就是那么娇气。快去主卧,不然的话……”
“我就要亲你了。”
“……”
听到那个字的瞬间,任潇背上有如像装了弹簧一般,避开女人的触碰从沙发上“蹭”地坐起,像一只怕人的麻雀踉跄地跳下了沙发。
“还是这招管用,”俞竞纾嘴角带着些自嘲的笑,“快去吧,里面的四件套都是新的,我没用过。”
任潇几步走到了主卧的门边。
犹豫再三,她又走了回去,捏了捏手心对正准备睡下的人道:“……一起睡吧。明天早上让我妈看见你被我‘赶’到沙发上,不知道会说得多难听。”
说完,她没再看她就走进了房间。
这个足足有二十多平的卧室里,king size的白色大床落座在中间靠墙的位置。床头边缘带着齐整的欧式框线,两侧的立柱造型勾勒出简约精致的法式宫廷感。
恍惚间,这张床竟和她记忆中俞家的那张床重合了起来。
脑海里猝不及防掠过一幅幅旖旎无比的画面,让她手心都出了一些汗。
她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习惯性地躺在了左侧的位置。
床垫显然比沙发的支撑性好了不少,腰部马上就放松了下来,方才的急性疼痛缓了下去。
身后的门被打开了,她感觉到女人也躺进了被子里。
“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这几年,腰还是经常不舒服吗?”
“也没有,只是偶尔。”
这个回答似乎让对方很满意,低声“嗯”了一声。
床轻颤了几下,她感觉到身后温热的体温逐渐靠近。
在对方的胸口附上她背脊的瞬间,她才有的睡意霎那间尽数消失了。
“你……?!”
还来不及挣扎,腰就被那只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了。
女人的唇就靠在她的后颈,吐出的温热气息让她浑身有如燃烧般地发烫。
“别动,”俞竞纾轻声说,“让我抱一会,好吗?”
……怎么有人边命令边请求的?
她怕她又拿亲她来威胁,当然万万不敢再动。
可此时那样真切的、源源不断的来自这个人的体温,却着实让她难耐到了极点。
“可以放开我了吗?”她艰难地动了下身子,却发现根本挣不开,“俞竞纾,我真的很累了!”
对方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一并掳去般地,在她耳边一阵深入地呼吸。
“潇潇的身上,还是这么香。”
“……”
她始终禁锢着她,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哑声嗫嚅着:“我好想你。”
“……”
“任潇,我真的很想你。”
这一刻,困兽般的挣扎骤然停止了。
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怔怔望着床头那只落了灰的老式闹钟。
可即便那大写的罗马数字再怎么清晰,在她的眼里只是一片虚弱而迷幻的模糊。
在泪落下的瞬间,她抬手捂住了嘴。
将所有的呜咽,抑制在了微颤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