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巴塞罗那的八月,下午四点的烈阳依旧高照。

而一向怕热的任潇此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

脚下共享单车的老旧踏板发出哀嚎般的“吱呀”声,她疾速行驶着,在兰布拉大道旁的警察局的大门前,她用力一个急刹车后骤然停下。

自行车摇晃着倒下发出一声巨响,但她已无暇顾及,一路奔跑着冲进了门庭若市的大厅。

这附近游客众多,小偷小摸都是家常便饭,此时局子里挤满了满面愁容的各国人士,还有各式各样的戏剧场景。

她喘着气四处寻找着,在穿过几拨密集的人群后,很快看到了一个年轻俏丽的金发女孩,似乎在打电话联系着谁。

金发女身边坐着的那个亚洲中年妇女,就是任潇的母亲。

此时她妈正低垂着头,她为她梳起的发髻已然松散,即便室内空调的温度低到都叫人发冷,女人额上还布着细密的汗珠,四顾的眼里满是无助和焦急。

母女俩目光相接的瞬间,她妈马上向她投来求救的眼神,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任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她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抢人东西了?!”

“没有啊!我真的没有……”

她妈嗫嚅了一句,就如同惊弓之鸟般缩了起来。

任潇见她这模样都差些要心梗,用西语对那个金发女孩道:“我是她女儿,抱歉,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女儿对吧?”一旁的警察大叔撇了一下嘴角,慵懒地指了指桌上的表格,“先登记一下信息吧,你妈妈连自己住哪都不知道。”

“没问题,不好意思……”

她点点头,抬手将被汗沾在嘴边的发丝撩起,再将桌上那张单薄的纸划到了自己面前,拿起了手边那只插在卡座上的圆珠笔。

金发女是个很有涵养的女孩,安静在一边等着她走完了流程。

在她填完表格后,女孩坐得更直了些,对她冷静描述道:“事情是这样的,大概半小时前吧,我和你妈妈在广场那边坐得比较近,她突然抓住了我女朋友的包不放,我怎么拉都拉不过来……”

“正好警察在一边,我就报案了。不过看起来……”

女孩看了一眼面前瑟缩着的中年妇女,抿了抿烈焰红唇,眼里透着些怜悯:“你妈妈好像确实不是故意的?”

这时,任潇的目光落在了金发女身边的Chanel 22水桶包上。这一瞬间,黑色真皮上那枚浅金Logo突然变得刺目无比。

她吞咽了一下,问她妈:“就是这个包吗?”

母亲红着脸点头:“我一下子昏了头了,我以为是我以前背的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

说完,她妈又扭头和金发女道歉,不停笨拙地重复着sorry和Lo siento。

任潇顿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她还记得,她的赌徒父亲曾经在难得的一次胜局后,曾经送过她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包。

但她知道,那个包不是真的——

和他对她们母女俩的感情一样,廉价至极。

周遭不同音量的嘈杂还在继续,像无数个小虫在往她身上聚集、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垮坐下来,任手里的布袋子顺势摔在了地上,弯下了腰抱着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妈又和金发女鸡同鸭讲比划了一会,倒没有什么火药味,似乎只是在闲聊。

突然,她听到金发女用轻快的嗓音道:“啊,我女朋友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鼓起勇气再站了起来。

而在看到向她逐渐靠近的女人时,本排练好的道歉说辞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面前的女人肩宽腿长,Ralph Lauren的米白无袖Polo秀出线条健美的小麦色手臂,齐肩黑发梳在耳后,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

那一双狭长的凤眼一如既往的深邃,却褪去了几分曾经的戾气和傲慢。

……俞竞纾?

三年不见,她似乎又比以前长高了些。

对方在看到她的时候,视线也突然凝固住了,薄唇出于惊讶而微微张着,充满磁性的嗓音道——

“潇潇?”

在那般莫名炽热的目光下,任潇垂下了眼。

随后,那双长腿又缓缓向她的方向迈了几步,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住。

她看到对方对她妈轻轻鞠躬,说了声“阿姨好”。

女人身上的鸢尾香气猝不及防地袭来,让任潇的脸颊迅速发烫。

金发女察觉了氛围的不对,视线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急促流转,问俞竞纾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任潇立马抢答。

说完,她左手挽起母亲的手臂,右手按下母亲的背,对二人鞠了个躬:“对不起,我妈妈今天状态不好,所以做出了出格的事……我向你们郑重道歉,希望我们可以达成一致和解,可以吗?”

金发女神情很放松,点头道:“没关系,我理解的。”

而一旁的俞竞纾却始终沉默着注视着她,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她不禁捏住掌心,切换成中文对俞竞纾道:“毕竟东西是你的,你女朋友已经接受和解了,请问你接受吗?”

“当然,”对方瞳孔颤了一秒,可看向她的目光依旧灼热,“但潇潇,你误会了——”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任潇皱眉看她两秒,本想说“关我什么事”,但被她马上咽了回去。

她拿起地上的布包,握住母亲的手臂就往警局门口快步走去。

“任潇你干嘛呢?!哎你慢点!”

母亲有些踉跄地跟着,直到她们走到了路边,她才停下抬手开始拦车。

江惠疑惑地看她,手指互相绞着,弱声问道:“怎么要打的?”

任潇微倾着身,将手掌抬得更高,听到她妈这个问题都笑出来了:“你知道吗?要是能让我从这里瞬移,花五百欧我都愿意。”

在西班牙这三年,她出行一向只用公共交通或是自行车,打的的次数寥寥无几。

理由没别的,就是省钱。

但今天不一样。

这脸可算是丢大发了……

车上,一路无言。江惠看着自己的女儿铁一般坚硬的怒容,自然一句话不敢多说。

到了公寓,女儿就开始收拾起剩下的行李,留给她的只是始终消瘦忙碌的背影。

她实在有些坐立不安了,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了女儿:“别忙了别忙了,不是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嘛!先歇会吧。”

任潇没接过,只是埋头径自将地上那叠书册塞进了行李箱。

江惠的手僵在半空两秒,随后只能将水杯放在了书桌上,叹了口气道:“刚刚那个中国女孩,是俞家的那孩子吗?我有印象的,她之前来探过监。”

“……”

“潇潇,别不说话啊!今天确实是妈不对,那个香奈儿包包,以前你爸也送给我一只,我今天一看到,突然就像中了邪……”

啪。

本该合上的行李箱被松开,像一枚被蛮力撬开的厚重贝壳,连带着里面的杂物重重砸在了地上。

“能不能别提那男的了?”她沉声不耐道,“一个赌鬼家暴男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惦记?你是受虐狂吗?!”

她猛地站起,将额前的发揽到了耳后,俯视着呆看着她的母亲:“也是,你毕竟当过贼,还是什么鬼的双相情感障碍,你的脑回路不一样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要抢那女孩的包?”

江惠看着女儿抽动的嘴角,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潇潇……”

“你说啊……”她不禁哑了声音,鼻尖一阵酸涩,“那边背名牌包的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就要抢她的?”

她恨恨瞪着母亲,却也瞪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眼睛又干又涩,她将自己摔在了一边的床上。

天花板上的LED灯光明明是暖色的,却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她的身体、审视着她里里外外的人格。

她不禁死死捂住了脸。可脑海里萦绕着的,都是那个漂亮高挑的金发女无辜的眼神,和一旁的俞竞纾意味不明的,始终锁在她身上的视线。

那女人在想什么?

肯定在想,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任潇的生活怎么还会这么可笑吧?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像是嫌她还不够落魄,一旁搁在床头的手机传来一声急促的提示音。

看完航空公司的提示,她的心直直下坠,握着手机的手自弃般狠狠砸在了床铺上。

江惠忧心忡忡看她:“怎么啦?”

她闭着眼,没语气地道:“明天有风暴,我们的航班取消了。”

“啊,那怎么办?房东是不是说,明天就有人要住进来了?”

任潇没回答,只将自己撑了起来,正准备打开App看一下接下来几天的机票,却听到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房东来视察了,便不假思索打开了门。

而门后站着的,是一张出乎她意料的脸。

俞竞纾还是中午那幅打扮,只是手里多了一把伞,黑亮的发丝沾上了一些水珠,显得人有些匆忙凌乱,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清明的。

对方的视线拂过她白T牛仔裤的全身,露出了明媚的笑:“需要补一句别来无恙吗?”

任潇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住……”

突然,她发觉自己有够蠢——那张放在警局的明晃晃的信息表,这个人肯定随便瞟一眼就记住了。

因此,她沉住气改问:“有什么事吗?”

“就想来看看你,”俞竞纾往她门缝里看了看,“这么久没见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个请求真的很俞竞纾。

很不要脸。

她腹诽着,还来不及开口,她妈就凑近了身边,在看见俞竞纾时仿佛看到了救星:“是小俞呀?!你来得正好,我们明天的航班取消了,还在找地方过夜呢,你住哪里呀?”

这么明显的刺探让任潇一阵不快,可只见俞竞纾眼神亮了亮,很痛快道:“我就住附近,你们来我这吧,有多余的床。”

“不用了,”任潇淡道,“我们自己可以解决,不麻烦你。”

说完她便要关上门,却被俞竞纾抬手挡住了。

她惊诧地瞪向她,不知道这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走路十分钟,你们临时订酒店,麻烦不说……”

她看着她道,“我想应该挺贵的吧。”

“……”

在看见她瞬间松动的神情时,对方的眼里露出一抹她极其熟悉的,得逞般的笑意。

她咬了咬牙,和女人僵持着。

一旁的江惠用胳膊轻轻推她:“怎么了潇潇?这多好呀,你之前和小俞都一起住了十几年了,怎么这时候这么生分了?”

任潇微微捏紧了拳,对俞竞纾道:“……你等一会。我们收拾一下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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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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