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这声唤得可谓是娇俏十足,至于越濯缨有没有应,她竖起耳朵就是没听见,难道他没听到?江浸月心里升起疑团,要不再行个礼,可这样会不会显得有些多余?
兴许是被晾在这里太久了,江浸月也不再管多不多余,再拱了拱手,却不是福身了,温柔地唤道:“浸月见过越仙长,仙长是五长老高足,办事定然公平公正,浸月相信仙长定然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
此刻的柳斐然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刚刚他这样对江浸月不客气,没想到她还会帮自己说话,可真是人美心也美。感动之余,他决定也附和几句。
他激情澎湃道:“越师兄,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鲜衣少年郎沉默不语,流光正好,泻下华光万丈,把少年郎胸口的那两朵缠枝花纹照得灼灼生辉。他正站在海棠花树下,连风吹拂得也恰到好处,花瓣飘落在他的四周,纵然春光明媚,海棠正盛,却也黯淡不了少年的光芒半分,反而将少年郎衬得有几分轻世傲物。
毕竟除他之外,好像所有的景物都黯淡无光。
即使是长身玉立地站着,也是幅不可多见的美景。
“越仙长。”江浸月的脸颊泛红,像火烧透了那般,“您的意思是?”
接连叫了他几声,这回越濯缨才像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他道:“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是什么意思?江浸月愣住了,她还想追问,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越濯缨一道冷冰冰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拉起缰绳,马儿的前腿踢了踢地上跪着的柳斐然,语气是分外疏离,“让让。”
柳斐然愕然住了:“越师兄的意思是?”
越濯缨含笑问:“我什么意思?”
柳斐然还不晓得他这话的意思,只顾着自己的事还没解决,“越师兄帮我的意思啊,越师兄,不是您说要替我做主的吗?”
越濯缨轻轻一笑,那笑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闷的,听见之后,只感觉脊背发寒,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他好笑地问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越……师兄……”柳斐然慌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不是您说的。”
不给他再继续说话的机会,越濯缨拉着马调转了个方向,径直朝梁欢成的方向过去,围拢的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道。少年郎潇洒地骑着马,大摇大摆地在梁欢成的正前方站定,他本想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的,怎奈何旁边的李青梧,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越濯缨微微勾唇,轻快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也不行礼,而是看热闹似地揶揄了两句,“梁师兄,好生热闹啊,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来三元仙门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破地方是什么金疙瘩。”
“越师弟,见笑了。”梁欢成道。
明明两人是同门,说话却客客气气的,比陌生人还陌生的感觉。
李青梧也觉察到了这点,但碍于她拜入的是二长老门下,他们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所以她就在旁边咳了咳,警告越濯缨说话要规矩点,今天的这些修士都是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显然越濯缨是不知道的,而且他也不想知道。他招招手,在旁边一直以崇拜地目光注视着他的陈嘉荣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撅着半个屁股,脸上的肉被他夸张的笑容挤成左右两大坨。
“苍哥,您请吩咐。”陈嘉荣此刻只有被使唤的快乐,全然没有注意到越濯缨在看到他时,眉宇间的烦躁。
“我来都来了,不看看这场热闹怎么好呢?”越濯缨懒散地走到灵盘台上,那里有三个位置,正中间的是主坐,他理所当然地走到那主坐的位置,心满意足地坐下,他的坐姿却并不怎么端正,松松散散地半靠在靠背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指了指陈嘉荣,“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么热闹的一场戏,可不能错过。”
陈嘉荣屁股扭扭,“好咧,苍哥,我这就把人给您带来。”
“越师弟!”梁欢成此刻的脸乌云密布。
要知道的是,正中间的主坐位置只有掌门人和五大长老才有资格坐的,而身为首席弟子的他都没坐过,越濯缨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坐到了那里,好像那位置就是为他而生似的。
李青梧拍了拍梁欢成的手,像是在安慰他,“随他去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
梁欢成道:“可是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又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他爱这样就这样吧,一个位置而已,以前他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情都有,你见过他有什么惩罚吗?”李青梧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摊上了这么个在世魔王。
梁欢成摇摇头,细细一想,还真没有,三元仙门的五大长老好似天生对他多了几分宽容似的,无论他闯出什么祸来,总能有办法让他全身而退,也就造成越濯缨无法无天的性子,谁也奈何不了他。
“就让他去吧,反正柳斐然要争什么,我们也没这个权力掺和不是吗?”李青梧换了另一个角度开导他。
她说的没错,柳斐然和他的事,他们没办法掺和,也不能掺和。想清楚之后,梁欢成自觉退到一边,高声喊道:“江浸月,柳斐然还请速速过来检测灵力!还你们公道!”
……
颜知己躲在石头后面躲了不知多久,还以为自己能不用抛头露面了,没想背刺她的往往是她的好友。找到她的正是陈嘉荣,把她从石头背后拉出来的也是陈嘉荣,颜知己看到那张谄媚讨好似的脸,就本能地想一巴掌拍过去。
好在她忍住了,她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大哥,他生得可好看了,灵力也高强。”陈嘉荣兴奋道。
“灵力高强?不是才金丹初期吗?”颜知己没记错的话,这应该不叫高强吧,在人才济济的三元仙门,能达到这个境界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颜知己反应过来,硬拽着石头不想出去,姑且就认为她胆小怕生吧。出去见这么多人,还不知是生是死的,她当真是很害怕。
陈嘉荣哀求道:“小颜,快跟我走吧,我不骗你真的,我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大哥,我带你去看看。”
“我不感兴趣。”颜知己一只脚别住石头,教陈嘉荣硬是怎么拉,也拉不动她。
“你保证感兴趣,你见了就知道了,我陈胖子什么时候骗过人呢?别人想见还见不来呢,你怎么就这么不想呢?”陈嘉荣道。
其实颜知己也晓得自己必须出去见人的,毕竟因为是那个柳斐然口口声声说什么妨害了他的修仙大业,她颜知己小屁孩一个,能妨碍他什么啊,真是空口造谣,害死人不偿命。
那边在催了,颜知己听见了,陈嘉荣也听见了,毕竟是直接叫的他的名字,他能听不见吗?同时似乎因着这一喊,所有人的视线都往这边看过来了,陈嘉荣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次什么叫做如芒在背。
颜知己说什么也不大想去,可又不得不去,犹豫再三,她其实也不太想让陈嘉荣为难,看到他哀求不已的神色,颜知己竟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挺可恶的。想了想,算了吧,其实出去应对完那啥子柳斐然也挺好的,总归他们又不可能真要她性命。
“走吧。”颜知己腿一收,陈嘉荣差点因着惯性磕了过去,他理了理不要钱的表情,满脸都在说,真的吗,真的吗。颜知己点点头,再说了一遍,“走吧,反正能活着就行,丢不丢人的我也没有太在乎。”
陈嘉荣脸上挤出的左右两坨的笑,又出现了:“明白,走吧,小颜。”
……
江浸月这边叫了几个小仙童去端茶水,可小仙童来得很慢,她便自个动手,飞快地去烧了水,泡了壶茶,而后小步小步地走到高台上,翩翩然地靠近坐在主位的越濯缨。
她先把茶水放到桌上,再介绍道:“越仙长请用茶,刚刚青梧师姐让我去泡的。”
“嗯。”越濯缨敷衍地应道。
江浸月抱着托盘,心细地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问:“越仙长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浸月好去准备。”
这回越濯缨没理她了,甚至从一开始就没往她这边看,好像无论是谁来备茶,谁站在这里,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越仙长。”江浸月不死心,轻轻地唤了一声,“可是这茶不合您口味?”
“你烦不烦?”越濯缨不耐道。
越濯缨这下反倒是看了她一眼,也就是一眼而已,可那视线冷彻骨髓,还不如不看。
在场有心细的人早就由暗暗的咬牙切齿,转变为幸灾乐祸了。谁不知道江浸月从李青梧那里求来的这个接近越濯缨的机会是为着什么,有人在三元仙门生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能和越濯缨搭上一句话,可她竟然能近身,这是多么珍贵的机会,是多么让人眼红的位置。
没有人不对她心怀恨意的,尤其是多数同样爱慕越濯缨的女修。
里头的弯弯绕绕江浸月也明白,所以她更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自己,可谁想这位真是有脾性,对她这样的一个大美人站在这里,竟然能够做到熟视无睹。八成在他眼里,她其实就和具能说话的猪肉差不多。
江浸月不得不有几分难堪,幸而这种事情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能站在他身边就表明有更近一步的机会。她不急,她能等,她沉得住气,所以她低头说道:“越仙长,您教训得对,浸月这便不打扰您了。”
至于她这番恳切的话越濯缨听进去了多少,她是不能保证的,因为那个核心人物就要登场了。揉蓝衫子杏黄裙的少女顶着头鸡窝似的头发,满脸漆黑,也不知道去哪里抹上的,整个人又矮又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没看住跑出来了的小孩。
陈嘉荣高头大马似的,颜知己站在他身边自然显得又矮又小。
从石头背后走出来的时候,颜知己也觉得怪怪的,自己也没有这么矮小吧。她还没长开的,她这才多大啊,等她长开了,也会和她们一样高高瘦瘦的。
安慰好自己的颜知己走起路来又更加有信心了,纵使她全身上下因着爬山过沼泽沾染了很多污渍,可妨碍不了她有张小巧的脸蛋和强大的心脏啊。于是每当有人看着她指指点点的时候,她总能以笑容回应。
颜知己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爱,而且特别有礼貌,可有人却不这么觉得。
坐在主位的少年郎,噗嗤一声,笑道:“哪捞上来的泥人?三元仙门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阿猫阿狗进来就算了,这泥人也想修道?怎么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人不是人。”
停顿了两三秒,他又道:“喂!小屁孩,你就是那个颜知己?”
不是那个,是这个,颜知己默默地想道。可这话不适合直接说出口,她拱手道:“见过老前辈,我正是颜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