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章初见
下午六点，实验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键盘敲击声慢慢稀落下来。
有人勾着肩膀约着一起去食堂，也有人唉声叹气，抱着笔记本嘟囔今晚又要通宵收数据。
张博走过来，拍拍江墨的肩膀，语气轻松又带着点安抚：“明天见，别紧张，咱们霍教授不吃人。”
“明天见。”她慢慢收拾桌上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深蓝色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片刻。
“终于进实验室了，工位靠窗，能看见整座校园。见到他了，他没看我，但没关系。”
PS：科研是场马拉松，我有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站起身时，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谁往地上撒了把星星。
长长的走廊一片安静，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在她身后缓缓熄灭，似一条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光径。
手机震动，是袁芯发来的消息：晚上火锅想吃啥？我买菜！（图片）
江墨低头打字：我都行，你吃辣吗？
几乎是秒回：必须能啊！我四川魂！不过考虑到你是南方人，咱可以弄个鸳鸯锅。
她忍不住笑出声，指尖飞快回复：好，我大概六点半到家。
电梯迅速下降，轻微的失重感拉扯着胃。
她看着跳动的数字，想起霍之珩办公室门上那个“霍”字。
冷硬，简洁，不容靠近，像他这个人。
可她偏偏记得，五年前那场讲座结束时，有个学生追上去问了一个特别基础的问题。周围人都暗自觉得多余，他却停下脚步，没有半点不耐，认认真真地回答。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思考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这个微小的细节，被她悄悄埋在记忆最深处，一藏，就是五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江墨走出去，一头扎进初春的夜色里。
风还是有点凉，但已经能闻到泥土化冻、草木抽芽的气味，是万物都在往外冒的味道，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要舒展的生机。
像所有刚开头的故事一样，带着一点茫然，一点忐忑，一点期待，和一颗怦怦跳动，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的心。
～.～
二十三楼，霍之珩站在办公室窗前，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停下来看风景，但今天学术委员会的争论让他有点烦，研究方向，经费分配，进度压力......所有现实的问题纠缠在一起，磨人，又躲不开。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邮箱。
有封未读邮件，是张博发来的，主题：江墨报到手续已完成，附件里有她详细的简介。
霍之珩点开，快速扫了一遍。
南大生物材料科学，辅修生物医学工程，主攻智能响应生物材料方向。
以第一作者发了两篇高影响因子论文，导师评语很短，分量却不轻：“有创造力，有韧性，有超出年纪的专注”。
他的目光停在论文题目上，记忆被慢慢勾起来。
去年他受邀担任某期刊审稿人时，见过一篇类似方向的投稿。
想法大胆，实验设计也有新意，但关键数据的解释不够严谨，统计方法也有毛病。他给了“拒稿但鼓励修改后重投”的意见，还在评审意见里写了三页建议。
原来是她写的。
他关掉简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隔着实验区，离心机还在转，嗡鸣声穿过墙壁，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那是实验室的心跳，一直不停，从他进入实验室，到现在。
霍之珩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在一份项目计划书的标题上一闪一闪。
《智能响应型生物材料在器官修复中的应用探索》
这个方向他琢磨挺久了，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人。
不仅要懂材料，懂生物，懂医学，还得有点跳出框架的想象力，之前来面试的人要么太保守，要么太飘。
今天下午看见江墨时，他确实没多留意，每年进实验室的新生那么多，他不可能每个都记住。
但现在看着她的简历，一些记忆的碎片上浮。
多年前在讲座上提问的姑娘，竟然是她。
他抬手落在键盘上，在项目的状态栏后面敲了俩字：暂缓。
办公室暗下来，只剩窗外远远的人间灯火。
楼下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去，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青春的声音，满是活气。
他想起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成天泡在实验室，做着当时觉得不可能实现的研究，一晃这么多年了。
电话响了，是合作医院那边打来的。
他接起来：“唐主任，你说。”
城市的另一头，江墨正和她的新室友围坐在热腾腾的火锅前。
红油翻腾，香气扑鼻。
袁芯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快快快，这个好了！给你！”
江墨接过来，蘸了香油蒜泥，一口塞进嘴里，鲜，烫，还辣。
“怎么样？这底料可是我出差去川渝的时候背回来的！”袁芯一脸得意。
“好吃。”江墨辣得直吸气。
袁芯开始叽叽喳喳讲她今天的培训，讲难搞的客户，讲公司里的八卦；江墨讲实验室，讲师兄，讲窗外的景色，但唯独没提霍之珩。
有些心事太金贵，也太脆弱，不适合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往外掏。“对了，”袁芯筷子一顿，“你们实验室是不是在招前台？我男朋友有个表妹，学酒店管理的，让我帮忙打听打听。”
“嗯，我帮你问问师兄。”
“谢啦！来，干杯！”
可乐撞出一层泡沫，发出嗤嗤的响声。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窗户，江墨看着对面笑得前仰后合的袁芯，心里一直紧绷的角落，悄悄凸起一块。
像春天第一棵顶出土的芽。
～.～
松散温暖的自然光，穿过双层玻璃，又被LED灯带增强，再被白色墙壁反复反射后，成为一种特别的质地。
江墨站在霍之珩办公室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深呼吸，一，二，三。
才终于再次抬手，在深色木门上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下。
“进。”声音从门内传来。
霍之珩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简洁。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三台并排的显示器，一个塞满了专业书和文献合订本的螺旋书架。
墙上挂着一张人体器官解剖图，所有标注用的全是英文。
窗户朝东，此刻阳光正斜射进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明亮的背景，将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他坐在办公桌后，没抬头，手指正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
白大褂依旧一丝不苟，细边眼镜的镜片反射屏幕的冷光。
“霍老师早，”江墨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刻意，“我是江墨。”
霍之珩终于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嘴角，从站姿到指尖，一寸寸，看得清晰分明。
“坐。”他指了下桌前的椅子。
江墨坐下，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椅子比她想象中的舒服，但她半点不敢放松。
霍之珩放下平板，手肘撑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
“钱院长推荐你来的。”他直言。
江墨点点头。
“我看过你的论文，”霍之珩直截了当，“《基于温敏水凝胶的智能药物控释系统》，想法很大胆。”
江墨安静地等着后半句，她太懂这种句式，前面是客气，后面才是真实。
“但是，”霍之珩果然说了，“你只做了体外实验和小鼠模型，离临床应用还有很长的距离。”
“我知道，本科可以参加实验的时间有限，只能做原理验证......”
“时间有限不是借口，”霍之珩淡淡打断，“在珩生实验室，我们不做原理验证，只做转化可能。你的研究方向，智能响应材料，听起来很前沿，但在人造器官这种高风险领域，前沿往往意味着未知，未知就意味着风险。”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她的鼻尖上，那里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我实验室的课题，最低标准是完成大型动物实验，并取得可重复的积极数据，你觉得以你现在的背景，能直接跟上这个节奏吗？”
江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这是，在质疑她的专业吗？
“霍老师，”她抬起眼，直视他，声音依旧软软的，“我论文的体外实验部分，细胞存活率是92%，控释精度误差在5%以内。小鼠模型中，靶向给药效率比传统方法提高了40%，所有数据，都在论文里清清楚楚。”
她双手搭上桌沿：“我知道这些离临床应用还远，但至少证明，这个方向不是空想，它有数据支撑的可行性。至于能不能跟上实验室的节奏，如果您给我机会，我会用结果证明。”
霍之珩看着她，没说话。
阳光在他身后挪动了一点点，光线角度恰好，能让人看清他的眼睛
是很深的褐色，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
五年的仰望，终于在这一刻，迎来第一次真正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