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章无视
下午一点二十，江墨站在A大北校区生命科学楼前。
她提前四十分钟出的门，结果公交车一路顺得要命，愣是早到了半小时。
她没好意思直接上楼，便顺路在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抱着瓶子坐在一楼大厅的休息椅上，安安静静看着来往的人发呆。
进出的人大多套着白大褂，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眼睛要么盯着地，要么黏在手里的笔记本或平板上。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紧绷的小世界里，彼此擦肩而过。
有个男生端着咖啡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拧着眉头看手机屏幕，快到柱子跟前才猛地抬头，侧身险险避开，手里的咖啡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手背上。他低头抿了一口，又埋下脑袋盯着屏幕，慢慢走远。
江墨握着水瓶，忽然觉得整栋楼像个密闭的蜂巢，每一个人都是一只高速运转的工蜂，在属于自己的小小格子里埋头忙碌。
而这，就是她要挤进去的地方。
～.～
电梯数字屏一格格往上跳，电梯门映出她的模样：简单的低马尾，素色衬衫，宽松牛仔裤，一双干净的帆布鞋，背上还背着学生气十足的双肩包。
从头到脚，都像一个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新生，青涩又普通。
她理理衬衫衣领，又无声拍拍胸口。
藏了五年的期待终于要落地，兴奋与紧张几乎要克制不住。
叮，电梯门打开。
恒温系统将二十三层的温度维持在22℃，微凉干爽。
江墨顺着墙上的指示牌左拐，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双开玻璃门，门侧镶嵌着一块铜质铭牌：珩生先进人造器官实验室。
铭牌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负责人霍之珩教授。
手抚上门把手，江墨呼出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与培养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属于科研实验室独有的味道，熟悉又安心，像她童年记忆里，妈妈实验室里最常伴左右的气息。
接待处没人，她轻手轻脚往里走，开放式办公区里整齐排列着工位，每一台电脑屏幕都亮着，有人在敲论文，有人在核对数据图表，还有人飞快关掉跳出来的招聘页面。
再往里是全透明的实验操作间，高速离心机、生物安全柜、3D生物打印机……几个穿着无菌服的研究员在里面低头忙碌。
“你好？”
江墨连忙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最上面的一本摇摇欲坠。
“你好，我是江墨，是今天来报到的实习生。”
“哦哦！江墨！”男人恍然大悟地点头，怀里的文件夹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砸在地上，江墨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滑落的本子。
“谢谢谢谢，”男人有点窘，顺手推推眼镜，自我介绍道，“我叫张博，霍教授下午有个学术会，特意交代我先带你熟悉环境。”
“麻烦师兄了。”江墨明媚一笑。
张博带着她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办公区，每人一个工位，你的在那儿，靠窗那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升降桌，人体工学椅，全新的显示器和键鼠套装。
桌上已经摆好了笔筒，带实验室Logo的笔记本。
窗外是大片的校园绿化，黛青色的树冠在春日晴空下铺展开，看着就让人心头舒展。
“这是公共实验区，超净工作台、离心机、培养箱、PCR仪都在这儿。用之前需要刷卡登记，每台仪器都有操作流程，一定要仔细看。上周有个师弟没看流程，把离心机转子装反了，机器差点废了，直接被霍教授请走了。”
江墨认真点头，区域里正在工作的离心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总在妈妈的实验室里写作业，这嗡鸣声，就是陪伴她整个童年的背景音。
稳，持续，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
“里面是细胞房和动物房，需要专门培训授权才能进，”张博善意提醒，“动物房那边，你要是特别喜欢小动物，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江墨点点头：“明白。”
“这边是会议室，每周一上午八点半固定组会，绝对不能迟到。霍教授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之前有个博士生迟到了五分钟，直接被他踢出项目组，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张博做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又领着她走到一扇深色木门前。
门关着，门牌简洁到只有一个字：霍。
“霍教授的办公室，他平时在的时候，门一般是虚掩的。要是关严了，就是有重要的事或者电话会议，最好别打扰。”他想了想，又补了句，“霍教授对工作要求特严，但人其实挺好，前提是你把该做的事做好。”
江墨看着眼前的门，心脏在胸腔里清晰地跳了一下。
咚。
“实验室目前加上你，一共十九个人。除了霍教授外，还有两位合作教授。五个博士后有外派项目，平时很少见。剩下的七个博士、三个硕士，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大家都很好相处，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张博的语气轻松不少，“对了，每周五下午三点有茶歇，大家轮流带零食，这周轮到李悦师姐，她做的巧克力曲奇特别好吃。上周轮到我，买了薯片，被所有人嫌弃了。”
回到办公区，张博给她倒了杯温水：“霍教授大概四点半回来，你可以先坐会儿，熟悉熟悉环境。电脑密码是你学号后六位，新邮箱已经开通，里面有实验室手册，你可以先看看。”
“好，谢谢师兄。”
江墨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登录邮箱，果然有封欢迎邮件，发件人是实验室的公共邮箱。
邮件的语气挺正式，但结尾加了句：期待共同探索生命的奥秘。
她抬眼瞥了下正冲她挤眼睛的张博，笑了笑。
附件里有实验室手册、安全规范、近期项目简介。
她点开项目简介文档。
第一个项目，便是整个实验室的核心，基于脱细胞基质的人造肾脏构建与功能优化，负责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霍之珩三个字。进度已进入大型动物实验阶段。
第二个项目是血管化策略在厚组织工程中的应用，由张博负责，正在进行材料筛选。
而第三个项目，瞬间抓住江墨的目光。
智能响应型生物材料在器官修复中的应用探索，负责人空缺，状态为筹备中，备注里写着一行小字：急需刺激响应材料方向有扎实研究基础的人员加入。
智能响应型材料，这是她毕业论文的方向。她发的那两篇论文，一篇是关于pH敏感型水凝胶，一篇是关于温度响应型药物载体。
而备注里的话，像一句沉默的邀请。
她抿抿唇，压下心头的微动，继续往下翻。
内容很长，细节极多，她看得太过专心，完全没留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稳，不快不慢。
她才回过神，抬起头。
实验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行人依次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形挺拔，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利落。
他手里拿着平板，边走边低头看屏幕，白大褂内搭一件深蓝色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间一块极简款式的机械表，低调又克制。
江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比五年前更瘦了点，面部线条更冷硬。头发还是理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眉骨，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颜色偏深。
说话的声音比江墨记忆里低沉些，但语调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质感：“数据重跑一遍，对照组设置有问题。另外，Western的曝光时间太长，条带都糊了。”
“好的霍教授。”跟在旁边的人连连点头，额头冒汗。
“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新的修正结果。”
“明白。”
一行人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办公区，气氛压抑得让人不敢出声。
张博站起身：“霍教授，江墨同学来报到了。”
江墨立刻跟着起身，双手无措地攥在一起。
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加速，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垂着眼，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让她追逐了五年的人。
霍之珩脚步没停，只侧头往这边扫了一眼。
真的就只是一眼，轻飘飘地从她脸上掠过，他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声音随着背影一块儿抛在空气里：“让她先看实验室手册，明天上午九点来办公室找我。”
门开了，又关上。
刚才跟着霍之珩回来的学生，同情地看了江墨一眼，没敢多说话，低着头钻进实验区。
张博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推推眼镜，小声安抚：“那个……江墨，你别往心里去，霍教授今天开了一下午的会，肯定是进度不太顺利，他不是针对你，他平时对所有人都这样，只看工作，不看人的……”
“我知道，没事的。”
江墨冲他笑笑，慢慢坐回工位，握着鼠标的手悄悄收紧，又缓缓松开。
屏幕上的文字在眼前晃动，她必须用力集中注意力，才能一个字一个字读进去。
心跳依旧很快。
怦，怦，怦。
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胸腔里不停地扑腾，撞得她心口发闷。
五年。
1864天。
她从遥远的南城一路奔赴，跨专业、熬论文、磕实验，终于再一次离他这么近。
可他，根本没有认出她。
当然认不出。
五年前的讲座，台下坐了三百多个人，她只是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一个。
她把他放在心尖上追逐了五年，可在霍之珩的世界里，她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算不上。
江墨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光标在文档上跳着，她挪动鼠标，打开实验室规章制度。
第一条，便是用加粗字体标注的：所有实验数据必须真实、准确、完整，不得有任何篡改与隐瞒。
窗外的阳光慢慢向西斜，从桌面上一点点退走，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橘粉色。
离心机还在角落里转着，嗡鸣声持续不断。
像背景音。
像心跳。
像某种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下来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