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田果突然惊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得她眯起眼。抓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下午一点!她猛地坐起,宿命般地想起衣柜里那件针织外套。
“糟了!”她低呼一声,又倒回枕头里。赖床的惰性像柔软的藤蔓缠绕上来。她习惯性地点开漫画APP,登录作者后台。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像一片海水一般涌来,评论区彻底被催更的留言淹没。
“大大!两周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断更使人面目全非!求求了快更新吧!”
“没有《星轨之下》的下饭漫画,我瘦了五斤!你赔我肉!”
“老大,你是去找创作灵感了吗,摸摸头,等你回来。”
一条条滑过,焦躁和愧疚交织。直到她看到打赏榜榜首那个熟悉的ID——“星轨守望者”。这个读者一直很安静,但每次打赏都很慷慨。这次他的留言夹在一堆催更里,格外不同:
“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星星累了也会眨眼睛。照顾好自己,故事可以慢慢讲。”后面附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赵田果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潮水轻轻漫过。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隔着冰冷的网络,递来的却是最熨帖的关怀。她盯着那句“星星累了也会眨眼睛”,眼眶有些发热。是啊,她不是永动机。这股暖流奇异地驱散了部分疲惫,也让她生出了点力气。
又在床上挣扎了半小时,她终于爬起来。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明显的黑眼圈和略显苍白的脸,她破天荒地决定认真收拾一下自己。水乳精华、粉底遮瑕、眼线睫毛……一个步骤都没落下。看着镜子里精神不少的自己,她挑了好几套衣服,最终选定了一件橄榄绿的格子毛呢短外套,内搭黑色高领羊绒衫,下身是利落的灰色九分阔腿裤。既不会太刻意,又显得清爽有精神。
她给宋庭月发消息:
赵田果:刚醒… 外套还在我这。我先去医院看看我爸,晚点给你送过去?
几乎是秒回。
宋庭月:醒了就好。叔叔在哪个医院?我也去看看他吧。
赵田果的手指顿在屏幕上。让他去医院?爸妈都在,怎么介绍?普通朋友会跨洋过海来看望朋友的父亲吗?这解释太苍白了。她犹豫再三,还是敲下:
赵田果:不用麻烦啦,我自己去就好。他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出院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宋庭月在酒店房间看到这条信息时微蹙的眉头。果然,他的回复很快过来,带着洞悉的体贴:
宋庭月:行吧。那帮我带点东西给叔叔?我买好了,你过来拿一下?我在文华。
他体谅地退了一步,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她。这份不让她为难的体贴,让赵田果心里软软的。
赵田果:好。那我现在去酒店找你?
她最后戴上一顶灰色的针织冷帽,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穿上黑色复古短靴,挎上常用的黑色托特包出了门。车子开到文华酒店附近,远远就看到宋庭月已经站在路边。他穿着橄榄色的外套,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袋。赵田果摇下车窗,两人视线对上时,都愣了一下——他们今天的外套色系,竟默契地撞在了一起。
“这么快?”赵田果有些不好意思。
“嗯,东西都买好了。”宋庭月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随之涌入,“给叔叔带了点水果和补品。”他语气自然,然后把礼袋放在后座。
到了医院楼下,赵田果拎起东西:“我上去一趟,很快下来。”
“好,我在车里等你。”宋庭月点点头,没有坚持。
病房里,田晓兰正削着水果,赵东辉半靠着看报纸,气色确实好了很多。看到赵田果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两人都有些意外。
“爸,妈。一个朋友听说您住院了,托我带点东西过来。他…最近人不在安北,不方便亲自来。”赵田果尽量说得随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让你朋友破费了。”赵东辉连忙说。
“就是,什么朋友这么有心?”田晓兰目光探究地扫过女儿明显精心打扮过的脸。
“就…以前一个老同学。”赵田果含糊其辞,把东西放下,“爸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后天就能出院。”赵东辉笑呵呵的。
赵田果注意到,妈妈削好水果后,很自然地递给了爸爸。爸爸接过去时,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带着一种久违的、无需言语的默契。这微妙的亲近感让她心头一暖。她陪着说了会儿话,便借口公司还有工作要处理,匆匆离开了病房。
回到车上,赵田果系好安全带,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松了口气:“好了,任务完成。现在去哪?”
宋庭月目光投向车窗外。他脑海里快速闪过《星轨之下》最新一话的分镜——恬果和程越在一家阳光明媚的猫咖里,周围环绕着慵懒的猫咪,恬果笑得眉眼弯弯。那画面温暖又治愈。
“附近有家不错的猫咖,评分很高。想去放松一下吗?”他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田果的心里一阵惊喜。猫咖!她喜欢猫,喜欢得不得了!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内侧,那里曾经因为朋友家的猫而红疹一片。猫毛过敏,是她甜蜜的烦恼。
“好啊!”最终,对毛茸茸小可爱的渴望压倒了那点顾虑。她想着,就待一会儿,小心点,应该没事吧?
两人在手机地图上找到附近评价最好的一家猫咖。一推开门,仿佛进入了毛茸茸的童话世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猫毛(赵田果心里咯噔一下),慵懒的猫咪们或在猫爬架上打盹,或在地上打滚,或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两脚兽。
赵田果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胖橘,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想摸摸它的脑袋。那副专注又带着点虔诚的模样,像极了看到心爱糖果的小女孩,所有的防备和疲惫都在这一刻卸下,只剩下纯粹的喜爱。
宋庭月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嘴角,心头一动。他拿出手机,想捕捉下这个瞬间。
“别拍!”赵田果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回头,下意识用手挡住了半边脸,语气带着慌乱,“我…我不上相,别拍我。” 根植于心的自卑感让她本能地抗拒镜头,尤其抗拒被他拍下可能“不好看”的样子。
宋庭月动作一顿,默默收起了手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心疼,没再坚持:“好,不拍。”
两人在猫咖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赵田果小心翼翼地撸着猫,尽量不去蹭到猫毛,但过敏反应还是如约而至。先是手心开始发痒,她忍不住抓挠,接着手背开始起小红疹,脖子后面也开始不舒服,甚至鼻尖泛起一点酸痒想打喷嚏。她强忍着,不想扫兴。
“怎么了?”宋庭月敏锐地察觉她的不适,看着她微微泛红的手背。
“没事…可能有点过敏。”赵田果装作不在意地拉了拉袖子。
“你猫毛过敏?”宋庭月的眉头立刻拧紧了,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过敏还同意来?你应该告诉我!”
“可是我很喜欢猫啊,”赵田果小声辩解,避重就轻,“况且…也不是很严重,一会儿就好了。”她试图用笑容掩饰手上和脖子的刺痒。
“这叫不严重?”宋庭月看着她手上开始浮现的细小红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走,去买药。”
他几乎是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把赵田果带离了猫咖,找到附近的药店买了抗过敏药膏。回到车上,赵田果乖乖地撩起袖子涂抹药膏,微凉的药膏缓解了刺痒。宋庭月发动车子,脸色还有些紧绷:“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赵田果小声说,心里有点懊恼自己的逞强,又有点甜丝丝的——他刚才着急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被在乎着。
晚饭选了一家安静的粤菜馆。过敏药膏似乎起了作用,红疹消下去不少。饭后,宋庭月提议在附近的公园走走消食。夜晚的公园很安静,路灯在光秃的树枝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一处花坛边,宋庭月忽然停下脚步:“这簇花还挺精神,冬天还开着。”他指的是花坛角落里几株不畏寒的小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艳。他拿出手机,对着花调整角度。
“角度低一点,逆光拍,花瓣边缘会有光晕。”赵田果凑过去,职业病犯了,忍不住指导。
“这样?”宋庭月依言放低手机。
“对,再往左偏一点点……”赵田果凑得更近,专注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就在这时,宋庭月的手机屏幕瞬间变成了前置摄像头!赵田果毫无防备地在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因为凑得近而放大的眼睛,微张着嘴,一脸错愕,像只突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样子而呆住的小猫。
“咔嚓!”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啊!宋庭月!”赵田果反应过来,瞬间炸毛,伸手就去抢手机,“删掉删掉!丑死了!”
宋庭月敏捷地把手机举高,仗着身高优势让她够不着,嘴角噙着笑意:“哪里丑?挺可爱的。”
“可爱个鬼!快删了!”赵田果跳着脚去够,气鼓鼓地皱着鼻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的语气和表情充满了娇嗔。
宋庭月看着她像只被踩了尾巴、闹脾气的小猫,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一边轻松地格挡着她毫无威胁的“攻击”,一边指着旁边一片被低矮花坛围起来的空地,转移话题:“哎,你知道这里叫什么吗?”
“什么?”赵田果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动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告白剧场。”宋庭月煞有介事地说,“刚才入口的指示牌上写着呢。”
赵田果看着那片普普通通的空地,一脸狐疑:“真的假的?谁会喜欢在公共场合表白啊?”
“你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不喜欢啊。”宋庭月耸耸肩,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脸,“说不定有人就喜欢这种…出其不意?”
赵田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努力维持着高冷的样子,但微红的耳尖泄露了她的心绪。宋庭月也没再逗她,两人沿着公园小径慢慢走着,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晚风吹拂,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相处都要轻松自然。赵田果发现,卸下那些强撑的防备和顾虑,和他待在一起,竟是这样舒服的一件事。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文华酒店楼下。
“到了。”赵田果说。
“嗯。”宋庭月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对了,有给你的礼物和昨天你给我的伞,在我房间。上去拿一下?”
赵田果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这么晚了,去他房间?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也许是今晚的月色太温柔,也许是公园里的氛围太松弛,她听到自己说:“好。”
后来回想起来,赵田果也不明白那一刻自己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也许是潜意识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在他面前早已松弛得不成样子。
刷卡进门,高级行政套房的空间和设施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宋庭月反手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赵田果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加速,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这个给你。”宋庭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是颈部按摩仪,“你每天上班都要对着电脑写文案,偶尔还是要放松一下,这个据说效果不错。”他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更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设计简约的金手链,中间镶嵌着一枚蝴蝶形状的白母贝。“今天上午闲着没事,去商场逛了一下…觉得挺适合你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笨拙,眼神却专注地看着她。
赵田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又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接过手链,轻声说:“谢谢,很漂亮。”手链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像他此刻的眼神。
“我帮你戴上?”宋庭月问。
赵田果点点头,伸出手腕。他的指尖微凉,轻轻托着她的手腕,动作有些生涩地将手链扣上。肌肤相触的地方,像有细微的电流窜过。戴好后,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还有那无法忽视的、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或者,是两颗心在共鸣。
宋庭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却让她心慌意乱的情绪。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带着试探的微颤,轻轻触碰她耳后那片熟悉的、羽毛形状的淡粉色胎记。
赵田果浑身一颤,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耳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几乎忘记了呼吸。她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热。
宋庭月的脸靠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赵田果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然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宋庭月原本触碰她胎记的手,自然地滑落,温热的掌心却稳稳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揽在了她的腰侧。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支撑,让她退无可退。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赵田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感受到脸颊滚烫的温度,以及腰间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坚定而灼热的温度。
宋庭月微微低头,凝视着她慌乱失措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这样的告白,你能接受吗?”
赵田果的瞳孔猛地放大,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的大脑彻底宕机,变成一片空白。喜悦?慌乱?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庭月看着她呆滞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冲动。他没再等待答案,或者说,他将她的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许。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带着清新气息的唇,轻轻印在了她的唇上。
那触感柔软而微凉,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却在她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赵田果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脸颊烫得惊人。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却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御。
在宋庭月的唇离开的刹那,赵田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回过神来。巨大的羞赧和一种说不清的慌乱攫住了她。她几乎是用了点力气,双手抵在宋庭月胸前,将他轻轻推开。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躲闪,不敢看他,“我想想回去了!” 她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控、面红耳赤的空间。
宋庭月被她推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懊恼和尴尬清晰地写在脸上。“…不好意思。”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狼狈,“是我太突然了…”
“没…没关系!”赵田果飞快地说着,几乎是落荒而逃,低着头快步冲向房门。她拉开门,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我送你到楼下!”宋庭月的声音追出来。
“不用了!”赵田果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房门轻轻关上。套房里瞬间只剩下宋庭月一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她的淡淡香气。他颓然地靠在门板上,懊恼地用力抓了几下后脑勺的头发。他后悔极了,责怪自己太过冲动,太沉不住气,一定是吓到她了。她推开他的动作和慌乱逃离的背影,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而冲出酒店的赵田果,一路快步回车上。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才敢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脸颊滚烫,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又看向手腕上那条手链,在昏暗的车内闪着幽微的光。喜悦的泡泡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吻了她!他喜欢她!这认知让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想上扬。但紧随而至的是更深的疑惑和忧虑:这算什么?太快了吧?他是不是一时冲动?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容易……?还有,她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伤人了?他看起来那么懊恼……
复杂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喜悦、甜蜜、慌乱、懊悔、担忧、自我怀疑……种种滋味交织缠绕,让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只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久久不能平息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