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喧嚣。走廊灯光昏黄,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和烟酒混合的滞闷气味。
温晚背抵着墙,一身浅色系通勤装,长发温顺垂在肩前,肤色本就偏白,此刻更是淡得没什么血色,看着安静又单薄。
小腹坠痛猛地袭来——生理期撞上十小时站立的疲惫,让她终于顺着墙面缓缓蹲下了身。
几分钟前的KTV包间里,周屿(温晚的男友)正和一个披散长发、穿浅色短裙的女孩(李星儿)几乎依偎在一起唱着暧昧情歌,他侧耳听她说话时,嘴角噙着的笑意,却格外刺眼。
温晚本不爱来这种场合,近来两人也处于冷战期。可朋友一并邀约了他们,不来怕他失了颜面,最终她还是来了。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望着那两道快要偎依在一起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去。
“周屿,太晚了,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开会吗?我们回去吧。”
周屿缓缓抬眼看她,笑意淡去,语气却依旧平缓轻柔:“晚晚,大家正高兴,再等会儿。”
温晚轻轻呼了口气:“我不太舒服。”她的腿微微发颤。
周屿仿若未闻,转头对李星儿温声道:“没事,我们继续。”
李星儿飞快地瞟了她一眼,乖巧点头。
片刻后,周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温晚一眼,语气温和:“要不你先坐下歇会儿?或者我叫车,先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还未等温晚回应,他又转回头,和李星儿继续下一首对唱。
温晚僵在原地。
白天同事发来的照片猛地撞进脑海:咖啡厅里,李星儿贴着周屿,指尖轻碰他的手腕。耳边还回响着同事的吐槽:“晚晚姐,这学妹看周屿哥的眼神,都快拉丝了,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心口一紧,她声音轻轻发颤:“周屿,你一定要这样吗?”
李星儿立刻起身,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眶微红,细声怯怯道:“学长,都怪我,我先走好了。”她边说边转身去拿包。
一旁喝酒的王杰循声望过来,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摆弄手机。
周屿轻蹙眉,抬手按住她,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不关你的事,坐下。”
他看向温晚,神色平和,语气轻缓:“只是正常交际,你别太敏感。”
周围其他朋友也瞬间安静下来。
“我敏感?”温晚嘴角微抽,“还是你心里有鬼?”
周屿轻叹一声:“我有鬼?”他的目光扫过她紧攥挎包的手,语气冷了下来,“是你,一直把我往外推。”
他不再看她,转身继续和李星儿唱下去。
周屿的态度,让她的满腔情绪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看了看两人依偎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身往外走……
记不清是怎么出的包间,只记得五彩旋转灯球像无数双嘲讽的眼睛,晃得她头晕。
她蹲在走廊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脑子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起身,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捡起手机,随意翻看了眼,便看到周屿刚更新的动态:一张包厢角落的照片,只拍了半张桌面与李星儿的裙摆,配文:女朋友又闹脾气,唉,心累。
温晚看着这条动态,一阵反胃。他永远这般,把自己塑造成被误解、被辜负的一方,仿佛所有过错都在她。
而这条动态,连同下方的KTV定位,被另一个人精准捕捉。
顾逾尘刚结束一场越洋视频会议,揉着酸胀的眉心刷着手机,目光骤然顿在了周屿的这条动态上。
他回国已快一月,正是得知温晚和周屿在一起后,才加急收尾工作,匆匆赶了回来。
可回来又能怎样?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明知自己回来得太迟,却依然控制不住,总是偷偷翻看她和男友的日常——不知道是为了逼自己清醒,还是心底仍存有一丝奢望。
此刻周屿这条动态,分明在暗示:他们吵架了。
那他是不是可以……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七年未拨的号码。
温晚正准备收起手机,不想再看任何有关周屿的内容,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来电界面跳动的名字,让她瞬间不敢置信。
顾逾尘?
这个名字,让她的心跳骤然失控。脑海里猛地浮现出那张阳光帅气、带着点痞气的少年脸庞。
她愣了几秒,指尖微颤着按下接听。
“……喂?”她的声音带着未褪尽的哽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温晚。”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你在哪?”
她愣了一下,“我……在外面。怎么了?”
“地址发给我,原地等我。”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不容拒绝的命令式口吻,让温晚大脑一片空白。
他回来了?他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又为什么要来找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乱作一团,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把定位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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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走廊尽头的灯光下,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黑色的纯棉T恤,外搭一件深灰色休闲夹克,身上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脚步匆匆地赶来。
七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变得更加硬朗锋利,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和一丝清冷。
他看见靠在墙上的温晚,脚步猛地顿住。
温晚。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盘桓了整整七年。
初见她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窗外阳光落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泛着软嫩的粉,眉眼温柔,清澈的眼瞳里盛着光,毫无防备地望着他,干净得让他心头一颤。
可此刻,真真切切看着她——还是那张干净清秀的脸,只是眼下泛着青,眼尾微红,睫毛湿软垂着,唇色浅淡,往日总带着浅淡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朝着她的方向抬了抬,却在半空中顿了两秒,终究缓缓放了下来。
温晚慢慢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真的来了?是专程为她来的吗?
为什么此刻见到他,心底会泛起莫名的心虚?
她以为,那段懵懂心动,早就被时光深埋在过去。
可当这个人真真切切站在面前,鼻腔骤然涌上一阵酸涩,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哭。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就在这时,身后的包间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周屿走了出来。
看见顾逾尘的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熟稔的笑意,快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带着刻意的热情:“好久不见啊逾尘,你怎么来了?”
顾逾尘收回落在温晚身上的目光,转向周屿,眼底几番变幻,最终沉淀为复杂的平静。他嘴角轻牵,语气平淡:“回国一阵子了,路过,来看看‘老朋友’。”
温晚彻底怔住。
她看着周屿熟稔地和顾逾尘打招呼,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他们竟然认识?
周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疲惫与抱怨,伸手拉过顾逾尘的胳膊,就要往包厢里带:“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温晚。她对我有些误会,我最近项目压力大,稍微有些疏忽,她就揪着不放。”他无奈地摊摊手,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温晚猛地看向顾逾尘,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抖:“你们……认识?”
顾逾尘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眼神深邃,像沉在水底的冰,藏着她看不懂的心疼、无奈,还有一丝疏离。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情绪。
“认识?”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何止是认识,我们曾经好得同穿一条裤子。”
周屿在一旁接过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被无奈取代:“都是过去的事了。逾尘,现在先帮我劝劝她……”
顾逾尘的视线在她和周屿之间扫过,最终重新定格在温晚身上。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狠狠砸在她心上:
“温晚,别太任性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浑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屿,又落回她身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补充道:
“好好跟周屿在一起,不行吗?”
“哐当——”
那一刻,温晚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摔碎,碎成一片一片,连带着心底残存的那点青春心动,也被彻底碾成渣。
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委屈都只是不懂事的“任性”。
原来他和周屿,才是同一个世界的自己人。
而她,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刚刚接到他电话时的悸动与期待,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羞耻,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她只轻轻抿了下唇,没说一句话,没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转身脚步虚浮地朝走廊尽头走。
周屿和顾逾尘在背后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脑海里只剩那句“别太任性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加快脚步,只想逃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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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顾逾尘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句违心的话,像一根尖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
明明看见她哭红的双眼,他心底闷痛难忍,恨不得立刻将她护在身后。
可这张破嘴却说出了最伤她的话。
“逾尘!”周屿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热情地要把他往包厢里带,“正好王杰也在,今天必须喝几杯!”
顾逾尘脚步顿住,目光依旧追着温晚离开的方向。
他被拉进包厢,王杰见到他,立刻惊喜招手:“逾尘!这边!”
他走过去,接过王杰递来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来,逾尘,给你介绍下,”周屿笑着拉过李星儿,“这是李星儿,我学妹。”
李星儿伸出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笑:“逾尘哥好。”
顾逾尘连看都没看她,转向周屿,声音低沉:“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他没等任何人回应,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昏暗,他快步穿过走廊,冲下楼梯,奔出KTV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
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刚刚启动,红色尾灯亮起,后座那道纤瘦的身影,正是温晚。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默默跟了上去。
出租车在一栋公寓楼下停下,顾逾尘远远停车熄火,看着温晚下车,脚步虚浮地走进单元门。他靠在驾驶座上,死死盯着那扇单元门。
几分钟后,楼栋某一层的灯亮了起来。
他又在车里安静坐了许久,才缓缓倒车,驱车驶离。
车窗外流光溢彩,他紧紧握着方向盘,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嘴里小声呢喃着:
“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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