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值一上车，裴绪就闻到股浓烈的酒味，
“喝了多少？”
“没多少，我都没醉，自己能回去的。”方值嘟嘟囔囔地说道。
那就是喝到自己都记不住了，裴绪自从方值上车，表情就一直没舒展过，心里气他喝酒不知节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方值虽然吐字还算清晰，但是眼睛早已迷蒙了，车内温暖舒适的环境让他不受控的往旁边歪去，头抵在车窗上，一副就要睡过去的样子。
手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热的醒酒汤，方值转脸瞥了一眼，
“不要。”
“希望你吐到我车里后，说话还能这么硬气。”
方值看看车饰，摸摸身下的真皮座椅，讨厌的有钱人。他不情不愿地接过，裴绪的保温杯外还套了一层毛线做的杯套，这让方值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花样，这审美，倒像是老一辈喜欢的。
裴绪适时开口，
“你妈妈给我做的，好看吗？”
方值在酒精的作用下，情绪更加外放，心里想什么，面上就表现出什么，脸立刻拉下来了，
“你又单独去找我妈了？”
裴绪单手把着方向盘，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方值，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阿姨见了我很高兴的。”
“你没和我妈说一些有的没的吧？”
这个质问的语气让裴绪很不爽，他轻轻敲着方向盘，
“什么叫有的没的，如果你是指为了给母亲换好医院，甘愿和男人接吻的事，那没有。”
方值瞪大了眼睛，这个人说话好直白的难听，真过分。他想开口反驳，但转念一想，裴绪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方值不禁有些低落。
不过他是部分卖，没有全卖，方值胡乱想着，在心里给自己小小找补了一下。
裴绪见方值一直没开口反驳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方值的脸色。
方值脑子昏昏沉沉，大着舌头说道，
“你没事别去找我妈。”
裴绪心下一沉，
“你管我，我就要去，阿姨还说要给我做包子吃，给我织手套，你有胆子就和你妈说别见我。”
方值打了个酒嗝，抿了一口醒酒汤就喝不下去了，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把杯子放回到车载杯架上后，头往后一仰开始休息。
裴绪看见方值难受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语气不禁放缓放软，
“我只是去看看阿姨，没有乱说。以前我不也老是去你家，当时阿姨对我那么好，现在她生病了，我该去看看的。”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以前……”
方值张开手掌，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收了回去。
“以前怎么了？你说啊。”裴绪追着他问道。
“以前的你比较好。”
方值醉酒后，脑子稀里糊涂的，说的话不过脑子，裴绪追问他自然也想不到合适的回答，随便扯了一句。
此话一脱口，车里顿时死一般寂静。
因为他的言下之意好像现在的裴绪不是个东西似的。
方值还没醉死，哪怕是反应慢半拍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偷看裴绪，然后在裴绪回视他前快速闭上眼睛。
方值一闭上眼睛就感觉自己左侧脸麻麻的，脑子里不禁幻想自己被裴绪的眼神千刀万剐，他甚至听见了裴绪深吸一口气又叹气。
方值默默偏过身子，脑门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试图给他发热的脑袋降降温。
“以前的我哪里好？”
“嗯？”
没生气吗？方值透过反光的车玻璃偷看裴绪，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问题随之而来，哪里好？
哪里都好啊，裴绪突然问，方值一时间答不上来，只能尽量回想以前的事情，这种情况下再随口敷衍，裴绪一定会生气。
尘封的记忆突然被翻出来，让人有种恍如隔世，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方值看着车窗外，想着想着便有些出神。
他们这时正好路过一所高中，赶上学生们下晚自习回家，寒凉的晚风吹不散他们身上的朝气，肆意享受着难得的自由。
方值在高中时是住校生，每周只能周五回去，那时冲出校门的幸福感现在还记忆犹新，
‘裴绪，今晚去我家住吧。’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来吧来吧，来我家吧，明天周六，我妈要做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吃一次得想一辈子。’
……
看着路边两个勾肩搭背的男生渐渐落在车后，方值恍惚间像是看到了高中时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勾起，想着想着就忘了裴绪的问题是什么，自顾自的回忆起来。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副看不起人的富家公子哥模样，但没想到实际接触下来，性格软乎乎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皮肤还特嫩，一掐一个印子。
有一年暑假，咱俩在野球场打了一个夏天的球，我都晒成黑炭了，你还是那么白净，我爸说我是地主家的长工，你是小少爷。”
方值想到哪说到哪，一会儿说开学刚遇见的时候，一会儿暑假出去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裴绪全程只是安静的听着。
夏天燥热的空气似乎近在眼前，方值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红扑扑的，想起高中时一脸怀念。高中三年，他们就混在一起玩了三年，方值拉着裴绪上山下河，摸鱼泅水。
暑假不出去玩时，方值跟着福利院的陈叔学电路和维修，裴绪没兴趣，但会搬着一个小马扎乖乖坐在树下看书陪方值，树影打在脸上，少年眉眼间带着慵懒，乖乖的很招人疼。
方值每次累了一抬眼就能看见裴绪。
想起那时，方值转头看向裴绪，记忆里的少年逐渐和眼前人重合，他手肘抵在扶手箱，支着头看裴绪的侧脸，露出一个傻笑。
裴绪嘴角也跟着无意识上扬，轻轻哼了一声，
“醉鬼。”
裴绪推推方值的大腿，像是撒娇般，挠的人心痒痒，
“坐回去，不要挤我。”
方值很听话，坐正的同时还不忘拉住裴绪的手，不停转着他食指上的戒指玩。
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内暖气打的太足，裴绪的指关节都被熏得粉粉的，果然如方值记忆中一样，一用力就是一个印子，好像别人的手都是肉做的，就他一人是水做的。
裴绪任由方值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告诫自己不能把醉鬼的话当真，更不要因为他的行为而误会，方值喝了酒就这个德行，但当方值的手指在他手心上划来划去的时候，裴绪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颤抖，心跳声如擂鼓响在耳膜前。
裴绪试探性回握住方值的手，他没有挣扎，
“那现在的我呢？”
此时正好遇上红灯，车停在人行横道前，高中生三三两两走过马路，绚烂的霓虹灯打在他们身上，衬得脸上的笑容格外动人，方值还沉浸在回忆里，神情有些恍惚，没听清裴绪说什么。
“什么？”
裴绪拉着方值的手轻轻晃了晃，
“现在的我好不好？”
方值眯着眼睛，耳边的笑语逐渐远去，明明只是隔着一层玻璃，但车内的人看见那些放学的高中生时，心里只剩下怀念。
方值意识到过去的时光永远不会回来了，眼前的人也不再是十八岁的裴绪。
方值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开始认真思考起裴绪的问题。比起高中时，现在的裴绪脸颊瘦了些，眉眼没了懵懂稚气，浑身上下写满了矜贵，拒人千里之外。
而此刻，那双冷淡精明的眼睛里却燃着一团火，烫得方值难受，裴绪就这样静静等着他给出答案，哪怕排在后面的车急得直按喇叭，他也不动。
方值咽了咽口水，谨慎开口道，
“你现在也好，人很善良。”
方值今天知道裴绪给福利院捐了那么多年的钱后，打心眼里感激，但醉酒大着舌头说出口的话没一点可信度。
“我替福利院的孩子们谢谢你，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字斟句酌的回答显然没有答到裴绪的心坎上，他直接甩开了方值的手，在绿灯结束前一刻，直接一脚油门冲出去，方值毫无准备，身体撞向椅背，差点被晃吐了。
“仗着喝醉，净说些胡话，你才不会听我的。”
明天起床后，方值保准不认账！裴绪想听的才不是这种恭维话。
方值缩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有点想吐。
一言不合就翻脸，还是以前的他比较可爱。
“你说什么？！”
方向盘一打，保时捷差点冲上街，保险杠重重撞在路边台阶。
方值还处于蒙圈状态，下意识捂住嘴。
他刚才说什么了？
遭了，好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方值这才深刻意识到，今晚真的真的喝多了。
“以前的我可爱招人疼，现在就讨厌难伺候是吗！”
裴绪猩红着眼睛，恨不得手撕了方值，在他开口问方值现在的他怎么样时，裴绪就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但还是想听。
与方值一脸缱绻回忆过去的样子不同，那一瞬间的清明让裴绪格外难受，但他已经为方值找好了借口，酒醉的人，说话当不了真。
偏偏方值还要故意说这种话挑衅，现在的他怎么了？以前的他又有多好？值得方值这么留恋，裴绪觉得自己好像疯了，竟然开始嫉妒起十八岁的自己。
看着方值一脸迷茫，混混沌沌的样子，裴绪更是气闷。
他和一个醉鬼较什么劲！
轮胎碾过，扬起一路的尾气，一路上方值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靠在车窗边。
等裴绪把车停好时，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刚想和方值谈谈，一转头，他睡得倒是香甜。
感敢情这一路上光他一个人在生闷气，裴绪有一瞬间想把方值就这样留在车里，让他明天早上腰酸背痛的醒来，最好还能得上一场重感冒！
裴绪气呼呼的下车，重重摔上车门，但没走几步路就走不动了，他站在原地纠结了半天，就是迈不出腿。
裴绪无比挫败的转过身，打开副驾驶车门时，方值差点因为突然失去了支撑物而摔跤。
幸好有裴绪及时接住了他，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裴绪泄恨般在方值的脸上拍了拍，清脆的响声在车库里格外明显。
方值呜咽了一声，偏头往裴绪怀里钻，没一会儿气息又均匀了，他不但没醒，还睡得更香了。
裴绪仰头长叹，最后认命般背起死沉死沉的方值，他狠不下这个心又能怪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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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