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溯目送云惋进入张氏户屋。
那肉眼可见,经云惋推门而现又戛止在门框下的血迹,自黄金瞳眸倒影下显露出完整踪迹。
白溯追着延展的血迹挪移,望向了更远处的密林荒地。
那里黑邪气浓郁,竟是浓郁到遮蔽上空的白天日。
日光照不见的地方,便是黑暗。
尽管在阳光底下,黑暗依旧存在。
白溯剑指抵额,一绺灰烬似的黑飘烟扬现。黄金竖瞳的眸泽沉变愈深,它们紧锁密林如同两抹澄黄深渊对峙墨黑深渊。
他缓指对唇,吹烟向林。
丝烟袅袅跃变愈烈黑风,它们冲若猛兽嘶吼,状若波涛骇浪,唰唰叶癫狂,直褪尽另片昏黑的表雾。
遮掩叫白溯撕下,一双双银透苍白的飘瞳于浓郁如故的邪息中幽然显形,环开双展。它们虎视眈眈看向张氏木屋,偏又忌惮着按兵不动,空生躁候。
白溯见之密集,没由来得一股恼火,胸口顿起珍宝被觊觎的愤戾。
回首,想为云惋促现一罩守护屏障,指动转念,他停住——若是那屋里的东西复生,届时她若居陷屏障,更是无处可逃。
若他的保护成了囚笼,只会让她受到更深伤害。
不若换个方式。
让她随时随地能召唤他。
让他随时随地能保护她。
白溯沉眉,再捻指挥击,灵屏展现,挡在四遭银白曈前,遂折身,赶回云惋身处。
云惋凝固在原地,白溯一眼发觉她发僵的双肩与掩袖半露颤抖的手。
“云惋。”
白溯跨步上前,时间紧迫,外面的东西挡不住多久,他需尽快完成此事。
先是一股清新安心的气息袭来,它比它主人更早背拥云惋。
旋即那修掌握向她,暖意瞬间包裹住她右手,乌瞳内攀爬着的,欲要吞噬她全部清醒的白丝藤痕连同那眼翳痛楚,潮水般褪去。
白溯金眸迸灵,瞳芒闪瞬即逝,床榻上的双角怪物霎时颅身分离。
分裂的喉咙微弱颤动,发出一声诡异闷吟。
云惋腿一软,踉跄半步跌靠他胸膛,她微仰首,大口呼吸,泪呛眸湿意,像是窒息之人终于得了喘息。
白溯自是发觉到她的异常,这异常源自她身魂内两股对立的灵力在交战冲撞。身上的魔果融血正慢慢渗进她魂魄,魔气欲要压过她本身净灵。
需要快些拿回来。
白溯沉眸严峻,否则,当魔果融血彻底与她相融之时,将会令她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魔物。
云惋,绝对不会想变成那种东西。
“缔契吧。”白溯撑住她的腰躯,托起她右手,告诉她:“成为我的御主。”
云惋另手紧紧拽住他的手腕,她没有说话,还在缓冲着。
“不说话,我便当你同意了。”
话落,他托底的修掌冒出一颗银白灵源,那灵源自两人交叠的手心冉动,下刻,许诺契自白溯与她十指相扣间顺利缔结。
白溯千金一诺:“云惋,从此,我与你同生共死,但你,随时可以离开。”
云惋疲累翕动眼睫,她还来不及说什么,意识昏沉,当觉天翻地覆,若一片黑夜降临。
*
醒来时,云惋躺在白虎皮垫着的柔床榻。
软趴趴的,像躺在刚出炉不久的糯米糕上。
云惋脸色惊骇,登时清醒坐起。
左顾右看,所幸这榻上就只她一人。
云惋松懈一气,手按了按软榻,忽而顿悟这洞中的金刚石都是由什么变化而来。
——均是冥太岁!
虽知冥太岁吞噬何物,但依照云惋对白溯喜净秉性的观察,这洞中的冥太岁定是一直辟谷,从未进食过。
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回到魔洞来了?
白溯呢?
画面闯进来,她本该在那张氏木屋。
近见那双角怪物后,她恍惚站在林野迷雾中,而在那片朦胧,只孤身站她一人。
穹幕墨夜,圆月嗜了血,悬顶的云缘透照赤暗光。
四周密林环绕,她于中心空旷被一圈银瞳包围,它们目露凶光,眼里浸满贪婪狞恶,蓄势待发着好似随时冲来剿杀她。
之后呢?
之后……白溯便出现了。
嘭。嘭。
云惋轻轻按住胸口。
嘭。嘭。嘭。
白溯的手握住她,将她从那片幻觉中脱离。
他说——
【缔契吧。】
【成为我的御主。】
【云惋,从此,我与你同生共死,但你,随时可以离开。】
嘭!嘭!嘭!
心跳轰鸣,她身魂感应,情不自禁将右手从心口处抬移。
目光下视,原本圈绕她手腕上的灵线游离方向,变了形状。它缩成更精致的圆环,套在了她无名指指间。
——是缔结的契约,许诺契。
——也是他真正的主仆契。
云惋脱口而出:“戒契。”
……
白溯出关第一场杀戮,给了这市集远郊,密林荒地的乱葬岗。
此处土埋旧怨乱骨,草藏新腐尸群,有人、有兽、还有因人兽怨气滋养的恶邪怪祟。
云惋的靠近,带着满身魔果灵力,触发了这里长久积攒,即将登临巅峰的邪祟场域。云惋的存在对于邪祟物而言,是难得一见,噬之越阶的魔补品。
猎噬,一触即发!
半个时辰后。
“呃嗯……”
畅快淋漓低哼,悬停簇叶顶的白溯微抬下巴,满足闭上了眸。
他唇勾惬意,淡然间见松弛,彼时眉眼舒展得似喝尽一壶醇香美酒。
在他足下,最后一受诅咒,即将异变却身形尚存凡躯的垂髫男童踉跄残步,晃手欲跌。
但闻一声喉腔闷吟,他腿折膝跪,那稚嫩小巧,闭不上黑白异瞳的头颅自项上坠落,不过顷刻,又从那开并的小腿肚滚落,咕噜噜滚向远处。终与侧倒残尸,一并静定。
干净了。
白溯半睁眼眸,舒心自得。
黄金瞳依然竖现,他早已在这片林中杀疯杀狂亦杀尽兴,凶残暴劣的嗜血性子于彼时不再掩藏。
一切安定,该回去了。回到她身边。
慵懒摊掌,白溯自掌纹中央冉升一抹血光火灵,这林中祟气随火灵摇曳,风涌四起间自觉被吸进去。
那绯火很快被染成藏青颜色,速即叫白溯攥掌掐灭。
日风幽凉,邪祟气淡薄后,昼光终于能勉强透进这茂荒林。
凡胎肉眼自是察觉不出有何区别,然若身临其间,莫名惊起的瘆寒意自将平息不少。
银白长发由风飘逸,白溯双手抱胸,俯瞰遍林残尸毫不在意。
莫说死的,金瞳斜乜下瞥见的那偷窥老翁,他更亦不放在眼里,漠然转眸,白溯身朝魔洞方向,闪瞬消失。
……
云惋醒了。
白溯站在门口,骤然停下步伐。
他低头,检查素白衣物可曾沾染污秽,复又抬起衣袖闻了闻。
剑眉稍蹙,他冷然甩去,更对那群邪祟物心生厌恶。
他环身向后,看见一棵梨花花树孤独立于绿林。
美则美矣,气味依旧恼人。
长远寻视,绿林背后有一小片浅淡紫蓝。
白溯轻嗅,透视亦远闻,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然花香飘逸鼻尖。
眸镜映着的遍地紫蓝花悠悠拉近,尔后倒影出由他手捧住的一束。
簇拥的娇巧小花憨态可掬,紫蓝瓣内络三抹下白摆,鹅黄蕊心见圆棕,棕内亦见有黄花纹。
侧脸抿唇,白溯动作毛躁,将它们连递带怼举到云惋面前。
“拿着。”他不容置疑说道。
云惋叫那束花惊到,怔愣后是羞涩,她咬了咬唇,秀丽面容带着红霞慢慢从捧花后移出。
她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白溯转正视线,唇紧紧抿住似在隐忍什么,他不回答,只是拽住她手将花束硬塞过去。
尔后似乎焦急忙碌,丢下话便走了。
那句话语气硬邦邦的,是这样说的:“拿着它,你可随心移动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云惋还有许多话想问:躺在张氏床榻上的双角怪物是何物?
屋外发生了何事?三户山民找到了么?
为何与她缔结契约?又为何将她带回了魔洞?
白溯却只在她开口前说了句:“都处理干净了,那些事你不用再管。”
然后,便是将这花送上来。
云惋有些想不明白为何白溯来了又走,还走得如此匆忙。
她捧住花,唇勾心动,眼神却有些失落。
过了会儿,她对紫蓝花轻轻说道:“花,请回神庙堂。”
倚靠洞门口的白溯垂眸低笑,修指绕晃又定,遂了她意。
*
“怪事,这都傍晚了,外面日头却与午升时候不差。”
“守约!端好东西!”
“哦——”
守约与龚正的声音由远及近,云惋落在花束上的目光立刻悬离,周遭场景她再熟悉不过,神庙堂大祭司的专属书殿。
下刻,果然见到同跨步调进殿堂的守约与龚正。
龚正愣,守约即刻来回扭头,笑问她:“大祭司?你何时回来的?”
又见到她手握的花束,追前问:“你拿着什么啊?”
云惋快速眨了眨眼,将那花藏捧身背:“没、没什么。”
二人端盘于前,盘中物什随他们动作停放在桌而细微晃动。左为坠九细铃莲花古铜座,右则为绕九星缚转纹手杖,两物皆是“地授”仪式需她亲执昭众的圣物。
“地授”明日授仪,授启之地在神庙堂正殿后的祭祀场,正是当年云惋渡缘劫下山后,师父为她压制体内乱力之地。
云惋望着短柄手杖陷入沉思,修士的话一直回环在她脑海。
他知晓明日进行地授授仪的仪程与时日倒不稀奇,此乃众所周知之识。神庙堂甚至需要邀他参与——寒临山山民,无论常居民还是陌外者,都需亲证她的上任,而她作为神庙堂的大祭司,亦需为来者祈福,催动天赐灵气以降佑万民福祉。
届时她独立圣高台,长阶之下,万民呼唤她名字,她将于万声中聆听见一人心声,那人的心愿,便是大祭司受任首任,必要应助的心愿。
这命定的心愿完成,她才能真正纳通“地授”赐予的坤灵之力。修行进阶,便能更强大地守护寒临山,以及山中所有需要守护的生灵。
应一人,得灵力。
言归于此,修士那句“勿应他”如此确信。
是无心提醒,还是有意警告?
云惋想不通他为何如此笃定,她在授仪见应之人必是白溯。
遥想当年,云惋也曾请教过前大祭司关于应助声愿的细微处。
“师父。”
“嗯。”
“万民呼喊,喧杂混乱,这唯一心声是如何听清的?”
“不会喧杂,也不会混乱。”
“嗯?是为何?”
师父微微一笑,回答她:“当那道心声出现时,万籁俱寂,你便能听见它了。也只能听见它。”
“那师父,是谁让我听见它的呢?”
师父思忖片晌,道:“师父以前也问过师父的师父……你师祖说,是叫做‘天命机缘’的存在。”
“天命机缘?天命机缘是何物?”
“这……为师也不大清楚。”
“天底下居然还有师父不知道的事儿?”
师父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温和笑着。
“乾坤之大,浩浩荡荡。师父其实也只是个渺小凡人。”
“好吧。”
为了不让小云惋失望,师父还是想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无限接近于天命机缘的真相。
“不过我想,大概是……命运吧。”
“命运。”
云惋觉得,命运就像一叶扁舟。
上极乾,下广坤,载人游荡浩瀚,半分不由身。
这世上日月星辰长明,可命运带来的风景却常惋,无论好恶都注定无法挽留,只能被推着走。
十二岁的她蓦得深沉,她不想再深究这命运了。
当随缘吧,载她去往哪,便见哪一片景色。
于是接道:“师父当年听见的心声,是谁的心声?”
“你青丝师叔。”
“那师父可完成了师叔的心愿?”
“自然。”他蓦然长叹,“你师叔的心愿与他本人一样,很特别。”
……
青丝师叔的心愿,云惋到现在都不知道,也无从知晓。
非是因为师父小气,不愿将这心愿透露告知,而是这心愿唯大祭司一人听见,往后更同封印般无法专人指明,随意传言。
“大祭司?”
龚正抬手在云惋眼前晃了晃。
云惋回神,有些愣愣地看着她。
“是紧张了?”龚正小心翼翼问道。
守约在旁侧趴桌躬身,端看她表情后,帮她回答:“嗯。看样子是紧张了。”
“我们大祭司不喜喧闹场面,光是想想那台下摩肩擦踵的人群,该是慌张了吧哈哈哈……”
龚正勾腿,踢了他小腿肚一下,难得松弛样地嗔怪:“就你话多!”
守约俊颜顽悦,掐着嗓子学她说话:“就~你~话~多~”
龚正立即气不打一处来,伸手要掐他,孰料那敏捷小子窄腰一躲,非未被碰到,反被他再次挑衅:“论真是大古板,你就是二古板。不过与你开玩笑,你就要来打我。大祭司,你看她!”
云惋谁也不帮腔,只是歪头旁观二人打闹,不时被逗笑出声。
在这之前,她确实有些紧张。
不过经他们二人这一闹,竟是好上了不少。
她低头,将背后的束花再次拿前,鲜花经久,并没有初得时精神,好在花梗润泽,能以术法长养。
*
圣物由守约与龚正送到大祭司面前注灵,仪程的最后准备也由论真协同仪官确验完毕。
一切就绪,只待明日授仪举行。
本该抵达的深夜,却依旧高悬昼日。
云惋再三确认,确为就寝时刻。
论真也再三上殿催促她休息,“大祭司,明日授仪耗神,不若歇息吧。”
云惋终于点点头,应下:“倍感疲倦,唤人为我梳妆吧。我该歇下了。”
话罢,她拿过放在桌侧的束花,捧怀往寝殿方向去。
论真应后,很快令龚正等女信徒赶往了大祭司寝殿。
与“天授”前夜无异,梳洗好的云惋躺下了,不过与之不同的是,枕旁多了捧花。
云惋阖目前再次看了紫蓝花一眼,闭眼后,那唇角笑意长久不散,直携入梦。
然梦里,却并没有让她保持笑意之景。
一片广袤无垠极寒地,凛风横啸吹,模糊的前方有片拔地而起的灰黑硕影。
云惋双目凝望前方,浑身意识正撺掇她往前,往那灰黑硕影中去。体内某股力量悄然复苏,开始躁动叫嚣,云惋头疼不已,终忍不住抬步向前。
近了,接近了。
云惋甚至需要仰首四下移动视线,才能将那灰黑巨影瞧全:貌似是棵树的模样。
再走几步吧。
再走几步,到树底下去。
不知是她在自己蛊惑自己,还是谁用她的声音蛊惑她。云惋行尸走肉继续往前去,直到……
遽速闪影自天上来,重躯砸冰,立时溅雪如雨下。
许久后,当铺雪停坠尽,云惋才将护头的手肘放下。
雪几乎淹了她一身,不少雪沫经她动作跌进衣领内,触融冰感与真的一样。
然则云惋根本顾不得肌肤冰寒意,她已叫眼前画面吓住:一条银白巨龙趴伏她足前,龙脊高处,由背至尾,等距根钉着九柱黑物,便是它每喘一息,九处黑柱下的伤处,就有汩汩由柱顶漫溢出的瀑布血流。
雪地几乎变成了血地。
云惋僵住,视线由那断了一处的银蓝角落至龙目。
待那黄金瞳奄奄一息睁开,她双目猛泪再也止不住,汹涌着夺眶而出。
“嗬——!”
倒喘凉气,登时睁目。
云惋唇张惊魂未定,她屈指勾拭,眼尾热痕滑落处,沾水关节处半留残湿意。
白溯的黄金瞳仿若还立悬她身前,他看着她,痛苦而绝望。
“只是梦。”
“……只是梦。”
云惋侧眸去寻紫蓝花的踪影,许久,她才看着花完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一个梦。”
“大祭司,要做准备了。”
龚正声与身同至,她身后还跟了几位女信徒。
外面昼阳明媚,与昨日一样亮堂。
云惋顾不得怅郁,撑身坐了起来。
衣领后有水潮意,她神情微顿,反手摸了摸,湿的。再四处摸探着,由肩臂至腕袖——皆有或重或轻的濡湿。
龚正在云惋动作间已然站她面前,端详她妆发后,忽皱着眉道:“大祭司怎出了如此多汗?连鬓发都湿了。”
……
山民们如约而至,多数人更甚在焚香仪程前就来了。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互相认识,身边也都站着各自熟认的远亲近邻,或是本就结伴同来的老相识。
万人齐聚骄阳下,倍感春暖舒畅,你一言我一语当真热闹。
“今日终于可以见见这身穿华服的大祭司了!”
一人开口,好几人跟道讨论起来。
“你前几日没在半崖处偷看么?”
“可不敢!怕上苍责难。”
“哈哈哈哈,说到上苍,这金乌……怎会足足挂了两日?”
“你莫说!还真是两日,要不是我家老爷子提醒,我恐怕半夜就来了——以为睡到晌午,不甘心,偏想上来确认一番。”
“是啊,真是怪。我浅眠,总觉得光亮,一直睡不好来着,睁眼看到也是这番午景……想来是今日大祭司‘地授’授仪,所谓天地承同,天降吉兆。这新大祭司!恐怕天神转世!”
一句“天神转世”,一呼百应着激动,倒与先前某些人心中对修士“天神降临”的狂热崇拜,殊途同归。
云惋在仪官指引下,开启“地授”仪程。
“地授”与“天授”一般,有两项仪程。
“天授”为“冠见阴阳”与“歃血望象”,而“地授”则为“昭任除邪”与“万聆民愿”。
然尽管两相相似,细节处却是天差地别。
“天授”行仪两项皆在昼时进行,而“地授”仪程却分为昼程与夜程。即“昭任除邪”在昼,“万聆民愿”在夜。
其中“万聆民愿”最为特殊,便是昼夜交替,夜顿然深黑刹那,月光照耀在万民民躯之时,万声齐发,唯剩一愿。
云惋俯瞰长阶之下的人群攒动,期待又紧张,还有莫名的淡淡忧郁。大抵是受今日那梦的余韵,让她总在不经意的每个瞬间,想起白溯。
仪官闭眸,双手频繁掐动,口中念念有词,终于,她指尖猝停,睁开眼朝云惋走来。
“大祭司,吉时已到。”
云惋颔首,以示开启。
“昭任——”
仪官高呼罢,以圣台为中心,传扬整座祭祀场,回声阵阵,台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下讨论,喧嚣声若退潮安静。
一片肃穆。
紧随,论真在右,守约为左,两者分从云惋双臂两侧端物,庄严步上。
圣物早就由云惋亲自注灵,如今自二人接近,铜莲座与短杖皆迸发出愈发强烈的灵光。自他们停步,向云惋单膝跪举圣物,它们的锋芒反是软化温稳,恰有待君采撷的臣服。
云惋暗自沉息收腹,缓慢而坚定朝两物伸手去。
左托起论真端举的坠九细铃莲花古铜座,右执握守约奉上的绕九星缚转纹手杖,云惋再次孤身站高台,万人之上,苍天之下。
论真与守约早已退下,两人站到龚正身侧,回归信徒行列,三人对视,皆为云惋感到欣慰与骄傲。特别那龚正,竟是眶目红润,是陪伴云惋,一路见证少女成长不易的疼惜与崇敬。
云惋站姿端雅,微抬起下巴坚强不屈,目光望天时不卑不亢,望民时却温柔坚定,周身纯净灵力与强悍气场齐展。
少女身态单薄,甚至瘦巧,可在如此耀眼的昼阳照映下,她只是站着,便立时镇住了所有人。
众者几乎都忽视了她双手昭承的圣物,只知道这女子,天生就该成为神庙堂大祭司。
云惋没让万民朝拜,而早托仪官广告略之,可如今,还是有人愿意为她伏姿。但见人群多现“矮人一截”的恭民敬者,他们虔诚合掌成祝,开始自发为云惋祝福。
云惋眼愣,鼻尖酸涩,心里更坚定她肩心的职责。
仪官这时再次呼喊道:“除邪——”
云惋咽下感动,保持动作,慢慢阖上双目。
暗灵涌动,云惋促灵在双手圣物中绻绕、激活、唤醒。不视而见景——
晴空万里中,天际忽起猛风呼啸,一圈银白光长绳先于高处乍现,紧随绳游灵动,银白长线不断在俯前时放大、细致……是龙!
一身银白耀鳞闪闪发亮,拥有黄金般矜贵深邃双眸的龙。
它与梦中的形象大相径庭,它双角银蓝烁灵芒,它桀骜不驯、意气风发却也深沉孤寂,好比昊天罔极的苍旻,好比波澜壮阔的沧渊。
她见证他的降临,也见证昼日蓦然暗沉。
云迷雾锁着,天幕忽然转变。
薄暮冥冥,昼夜交替了。
风,当真从景中刮出来,打在众人身上,迷了眼,叫站着的人开始摇摆不定。
“万聆——”
仪官的声音突兀闯进耳中,此令因风临来而显得缥缈慌张。
云惋顿然睁开眼,错愕惊诧。
景中的昏黑竟真的,真实地迭替光明照在了她头顶!
正是时,仪官接后高喊:“民愿——”
旋风嗡狂,寒意席卷而来。
夜,降临。
关于床的私人想法……
云惋:白溯是硬骨头,所以要躺钻石床。
白溯:老婆是软妹纸,所以要睡席梦思。
——
花,大家猜到是什么花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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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卿与家(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