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倒一派正人君子模样。
云惋犹豫着,还是静止住了。
她呼吸发紧,也不敢看他,只是绷着脸别开,佯装镇定地直视前方。
白溯倾了倾身,与她脸错向时,唇角不易察觉微勾。
动作利落,修指勾弄着什么,不过几秒,云惋只觉腰带稍轻,有什么东西被白溯卸下。
再次与她拉开稍许距离,白溯才看着她的眼解释:“借你这小破铃铛一用。”
半残的铃铛坠着绳,撞珠凭吊于铃,经他摇晃发出“叮”、“叮”的单撞音。
坏了,反能轻易发出响音,就像普通的铃铛一般。
云惋下意识去摸腰处,她腰带惯系的九音铃果真不见。
“不可。”
云惋慌声边说,边扑跳着欲将那九音铃夺回。
白溯反应迅速,他修指上摇借势收铃入掌,高高举起,另手则精准无误抵住她额心,笑将她阻压回去。
“不过是个破灵器,你竟如此小气?”
“那是我师父赠我的,极重要!烦请还我!”
“男人赠的?”
“无关此别!请你还我!”
白溯沉眸,唇须臾平抿,正压住想当她面捏碎九音铃的冲动。
云惋倔强瞪住他,态势寸步不让,手攀举着他袖口,试图捉下他拳掌。
僵持少焉,白溯先妥协了,他突然收力,压住她的手与高举的手臂先后松懈,云惋始料不及,倒真扑进他怀里去。
错力动作叫两人都惊了一下,彼时毋论谁,均暂失夺铃**。
云惋猛弹开,白溯没再阻亦不再近,两人便隔了层半隐半现的“金网”边界,对立相望。
他面无表情,她神态亦僵,双手不知如何安放才好。
白溯摊开握铃手掌,促九音铃徐徐悬浮在他掌心,片晌,他自握住一股长发,抬提间切断,发经他动作自半空分为两缕,一缕由意念动而放于残铃作缚捆绳,另缕则单浮半侧。
云惋看他,疑惑表情,但没再焦急取铃,等着看他接下来动作。
白溯驱动空掌,促那半缕孤散发丝先飘向云惋。
云惋全程目睹发飘迹,遂亲见它们靠近边界便**成灰,卒然成空。她微怔,紧接见到缚在九音铃上的白发顺利穿越了界限,安静悬停于她眼前。
她伸手取拿,发现铃与白发皆安然无恙。
此过程除却两缕发迹有差别,还有那“金网”的变化。
无铃之发,触界**同时,亦令整个“金网”明光显耀,特别那块触碰区域,怔愣之刹,是云惋见结界最闪亮时刻;而有铃之发过界,则与云惋如今看到的、初始见到的网态无异——仍能察结界浅金脉络,只是极淡,淡到像一场错觉。
白溯于时开口:“你,明白了么?”
……
明了缘故,解了误会,云惋对白溯羞愧错杂。
忙是她主动提的,人也是她亲自邀的,可她却连能让他出门的“门牌”都不愿借用——简直太荒唐。
无论怎么说,确实是她做的不妥当。
“刚才……”
云惋语噎,突然就顿住声。
旁侧与她并行的白溯立时侧眸,将原本低垂腰带的视线抬正于她侧颊。
余光察觉白溯在等她,云惋更觉喉收紧,本想说的歉意,却急切脱口成了大祭司对信徒的责令:“刚才你该直接告知我原因。”
不对,不该是如此口吻!
云惋轻咳一嗓,借声掩瞄了他一眼。
他表情没有变过,冷冷淡淡的,她猜不出他的情绪。
于是,云惋小声与他解释:“下次直说缘故,便不会耽搁正事了。”
“嗯。”白溯不冷不淡应了。
云惋则在多思:“嗯”是何意?
是生闷气的意思,还是谅解她的意思?
白溯突然停下脚步,腰侧系着的半残九音铃同度停止了摆动。
“在你眼里,什么才算正事?”
云惋被问住,跟着停步下来那瞬间,她忽然有些后悔让疾风先走。
为了遮掩白溯踪迹,并等待白溯的隐身术法起效,他们特意选了人迹罕至的密林小径。
山林静谧,光影撒欢,落在前程后路,却愈发空寂。
全世界,仿若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看着她,问她:“什么事,算正事?”
“守护寒临山,以及寒临山的百姓。”
“……还有?”
“像师父那样,掌管好神庙堂,无愧职责。”
“还有么?”
云惋想了想,回答:“没了。”
白溯久久凝望她,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问,她也准备转身继续往前走时,他倏忽问她:“你自己呢,云惋?”
*
云氏阿爹背着满背篓山珍在市集走了大半日,没有贝钱,要换的山货也不是深山沟里的稀奇野味,药铺里的胖伙计连嘲带讽要将他推搡出门。
眼看大半日子过去还未有所获,又瞧着铺上有匾,招牌二字“仁心”,无奈之下,云氏阿爹只好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新任大祭司,“惋姬姑娘”的生父。
“神庙堂大祭司”一号,份量不低,期间恰巧有位神庙堂信徒家属认出了云氏阿爹,做了证,那些个伙计才磨磨蹭蹭将东家唤出来。
东家重利,又怕得罪神庙堂,表面笑呵呵,却在他背篓里挑挑拣拣好一阵才拿些庸常的补药与他换。
看着云惋阿爹离去的背影,那长胡子酸学究模样的老东家撇嘴刻薄,“市集已有除妖邪的好修士,不日前更是治好了‘瘴病’人家——反观那丫头,可曾有除过什么大妖邪?有过什么丰功伟绩?呵呵……我看呐,她见不得能坐稳大祭司之位。很快就要被驱逐下台了吧?”
站在东家身边的胖伙计跟腔:“寒临山的命运交给这么个小丫头,就是个笑话。当年还说什么大地什么物,什么怀了来着……不过是个会巴结勾搭前大祭司的小妖精!”
东家立即轻蔑嗤笑:“哈哈哈哈!一派稚劣空言!靠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守得住万千百姓?若真到劫难时候,她说不定是神庙堂第一个逃的人!”
咚!
对立的板台倏忽砸响一记闷重音,是那东家小闺女拍响的桌子。
稚女约摸七八岁,正踩住搭叠的药匣上帮忙拣分新采药,听到两个男人的嘲弄话,皱着眉纠正:“爹爹,是‘大地接物,江河怀舟,佛陀无私无畏。’!”
东家吓了一跳,正无措与胖伙计噤声对视。
稚女紧接道:“大祭司是我们的大祭司,修士却不是我们的修士。爹爹,你忘记阿娘生前的话了么?阿娘说我们要感恩!要记着我们自己是谁,莫要忘了我们一直受着谁的守护。你再这般说大祭司,我就不理你了,哼!”
说罢,她抱起几包药材,跳下立匣,甩辫而走。
“阿、阿香啊……”
东家本就是宠女的性子,加之此女是老来得女,亡爱妻留下的唯一血脉,聪慧伶俐,仁善正直。蓦得被自家闺女端言正气“教训”一番,直叫其话震住,恼愠叫羞愧覆上,忙结巴追她往后院去。
“爹爹、爹爹说错啦!”
“哎、小灵芝,你真不理爹爹了啊……”
后院门大开,一父一女瞬间叫耀日淹没。
那大堂内光线顿然盛放,胖伙计连忙斜侧回身,余光碰转铺门外,又叫陡然提亮的门阶锋芒给刺得眯起了眼。
“啧。”
“猛晒!怎会亮堂成这样?”
他走过去将后院门掩上,嘟嘟囔囔道——
“今日日头忒不对劲……”
“跟照完今日,以后都不照了似的……”
……
云氏阿爹背着换来的补品,原路返回。
明明篓轻了,他却觉肩与心加重了,连同他回程的脚步都一块儿变得沉重。
阿爹鼻息深叹,走的每步他都在想当年之事。在俩姊弟还未出生便私偏云福更换命缘之事。
如今为了给云福换得补品,他终究还得再牺牲云惋的名号。
“唉。”
云氏阿爹苦闷无声着再次暗叹。
突然瞧见什么,他步不由人停在个卖饴糖的老妇面前。
那老妇气质和蔼可亲,跟当年那个女慈仙极相像,尽管忘了她的容颜,但阿爹对这卖糖老妪极感熟悉。
老妪抬头,笑问他:“买糖么?”
云惋最喜欢吃的零嘴儿,便是饴糖。
昨日她没有下山,也不知今日会不会回家?
不知她在神庙堂里过得如何……
也不知当她知晓今日之事,会不会气恼家人利用她名号强换她阿弟的补药……
阿爹看着担里的饴糖,摸了摸裤兜。
——空空如也。
毋说贝钱,碎螺都没有。
阿爹眼盯住饴糖,愀然不乐,终是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等等。”
那老妪叫住他,尔后颤巍巍躬下身。
在云氏阿爹转身的目光下,老妪拣了几大块儿筐里的饴糖递向前。
阿爹有些惶恐:“这……”
“她不会怪你的。”老妪突然开口,“就算她不被所有人选择,她也不会埋怨的。”
阿爹看着老妪不符年龄的细嫩手掌,还有那掌心上的饴糖,立即狐疑抬头。
那老妪不藏怪异,只将那几块饴糖朝他面前送了送:“那孩子的命运,注定是来救赎的。”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仍在迷茫着什么。
阿爹红了眼眶,欲言又止试图开口:“我家丫头……她……”
“拿着吧。”
老妪晃了晃手,催促意味十足。
她意味深长道:“一切就要开始。”
“但,一切也终将结束。”
“别让她在接下来的日子太苦。”
“……也别让她太孤独。”
*
【你自己呢,云惋?】
云惋收捏着袖口,她步调倩稳,却心事重重。
专属她的铃铛挂在白溯腰侧,一步一铃音,一音一叩问,正叩问着她的心。
在他们都不曾察知的时刻,那慵懒飘逸的银白发尾曾轻轻揽过她肩背,为她拂尘,又依恋她落去。
男女授受不亲,可他们却不自觉互相靠近,同行相伴了一路。
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因为茫然,所以一时想不出来,说不出来。
因为是他问的,她突然觉得应该有另一种答案。
可若换作除他外的任何一人问,她会立即回答大家所期待的,关于大祭司的答案。
【大地接物,江河怀舟,佛陀无私无畏。】
当年这“佛陀无私无畏”的肺腑言,使她得到了大祭司的冠冕,冠冕生荆棘,亦成她此生的禁锢枷锁。
她只能戴着镣铐,在神庙堂起舞。
【你自己呢,云惋?】
心里再次响起的声音,是她自己的。
“停下。”
白溯沉音骤响,云惋随后感到胸腹一道阻力,男子长臂挡在她身前。
云惋瞳动,斜抬首,白溯前行一步将她半藏在身后。
“怎么……了……?”
边说,边顺白溯视线正首。
明晃白日光,眩晕分了界,那宽旷草野的另一方,有一男子站在茂树阴影下。
云惋手遮眉,微微眯眼:那男子修道士装扮,他拄握一长杖,杖过肩,杖首坠着个莲蓬物,莲蓬梗又系绑了一块扇贝大小的环玉玉坠子。
不知为何,云惋第一反应便是“修士”二字。
令云福身临险境,又唤醒云福的,近来令寒临山山民们深陷崇敬的那个修士。
“从下一步起,你要时刻牵紧我的手。”白溯转过头,神情冷峻,“现在与他碰面,我用你这铃铛遮掩气息,还远远不够。”
他说着,却没有直接牵她,而是转过肘背,朝她轻轻摊开掌心,静默等待。
云惋看了眼白溯的手,又直望不远处的修士——他人正死气沉沉地藏在暗处,一双略显阴森的深邃眼镶刻在皮笑肉不笑的和蔼笑脸上。
注意到她视线,修士脸上笑容更甚夸张,他稍抬起手杖,摆荡了下,莲蓬物与那环玉立时相撞,发出不远不近,清脆又透着钧重响的灵物动静。
不必说,他就是专程来蹲她的。
这久闻不曾见过的修士,给云惋一种透着腐烂气味的朽木潮蛀感。本能的没有好感。
云惋不再迟疑,抬袖,将她的手稳稳覆上白溯的掌心。
白溯珍而重之将她的手紧紧回握,两人同心动作,将交握之手垂下,于时瞬息,两人足下灵气复苏,圈地有落叶旋风上环,一道白金灵光现,云惋再次看见灵线的痕迹。
它安静缠缚在他们交握的手,从指尖到手腕,再由手腕延展至手臂,尽头不见,却隐约能知它们的尽头,是在各自的左胸口。
“这是怎么回事?”云惋试图问询牵手遮迹的话题,来驱赶心尖的悸动。
白溯耳尖稍红直视前方,面不改色道:“破铃铛能搅浑气场,你的气息叠加我的术法,能覆盖住我所有踪迹。”
“嗯。”
“现在,全世间,只有你能看见我。”
“那我们得一直牵着手吗?”
不用,只要远离那老东西,就能分开。
白溯脸不红,心不跳:“是。要一直牵着。”
“嗯……”云惋脸颊微热,她小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查探诅咒。”
白溯偏了偏眸,将她羞涩侧颜深刻印进眼眸。
浅淡轻笑,他晃了下他们的手,温声开口:“走吧。”
两方相距不远,不过十几步之遥,便是双方寻常说话听不见,但高声呐喊依稀能听见的距离。
“你便是,神庙堂的新任大祭司吧?”
修士笑着,喊住欲假装看不见,与他擦身而过的云惋。
躲闪不得,云惋微微转头看向白溯,白溯紧了紧手心力道,用眼神安抚她。
白溯用无声口型说道:“含糊应对,迅速脱身。”
“久仰。”那修士自来熟地走过来,笑容极尽亲切地再次重复:“……实是久仰。”
云惋越见他笑,越是浑身不适,忍不住往白溯身边靠。
白溯大抵看出她对修士的厌恶,果断侧身,将她背拥进怀里,将她半罩在他的气场下,臂弯虚掩搂护着。
“大祭司可是身子不适?你这脸……怎生如此红晕?”
白溯身愣,小幅度地簌簌憋笑。
这下,不仅全世间只有云惋看见白溯,亦只有她知晓,他在“笑话”她。
“热的!”云惋轻抬鞋履,身稍退,惩罚般踩了白溯一脚,对修士认真且大声道:“今日天热!”
谁料白溯不恼,反是收紧了臂弯,直接贴抱住她腰肢,俯耳用微弱气音细语:“别摔了。”
云惋礼笑更僵,修士狐疑地看着云惋愈发红透的脸,倒丝毫没发现什么不对。
心脏嘭嘭直跳,云惋满脑子沸水扑腾。
还是赶紧将话结束,快些逃离吧!
无论这修士,还是这白溯,再这般下去,都要叫她受不了了。
想罢,云惋挣出半步,努力维持镇定,端雅着身姿与修士告别:“神庙堂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话毕,也不等修士回答,云惋牵住白溯就往前。
好在那修士也没有强留,当真止步于此。
然止步却未止话,他朝云惋背影高声发问:“大祭司这一路来,可曾见过什么年轻的白发男子?”
云惋步半紊乱,此生第一次撒谎:“不曾。”
修士最后道:“明日‘地授’仪式,若在人群中看见他,千万勿应他!”
云惋默答,不眷离去。
……
由山顶直下山底,连绵的绿林裙裾般在山脚下铺展。
三户山民书中留有门址,云惋循方位直奔目的地。
远郊荒林,屋舍稀疏,刘家连带张家很快就被问寻到。
谢过那指路的老翁,老翁却倏忽喊住她,低声道:“丫头,非有要事还是莫寻了。”
老翁神色凝重,想要多说几句,又似有难言之隐。
云惋看出他的纠结,直接追问:“老伯,可还有要事相告?”
那老翁犹豫再三,看了眼容貌年轻的云惋,又仔细瞅了瞅她清雅规矩的身着打扮,于心不忍道:“你是神庙堂的人吧?”
云惋眼底闪过一丝怀疑,应下:“嗯,对。”
“莫要寻了。”老翁摇了摇头,脸露惊恐:“神庙堂的人来了也没用。”
云惋立即反问:“为何没用?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们家,造孽了。”
他们家?谁家?
造孽?又是造的什么孽?
云惋想问得再细致些,那老翁却不敢再多言,着急忙慌快步走开了。
云惋疑惑不已:“他们到底发生了何事……老伯?”
那老翁远去前回首过,却是对她惋惜意味地摇了摇头。
云惋与白溯对视一番,茫然中见坚定。
定有蹊跷。这下更不得不去相看一番。
云惋按指路前往,外绕进那远郊茂荒林。
刘氏与张氏三户人家果然离得很近,其中刘氏两户临对门,一院落稍大,也更古旧颓败,另一户为新院,虽促窄但更为整洁。至于张氏,离刘氏新户仅几步之遥,三户人家倒是比一般稀疏人户,要挨得更紧密些。
云惋先敲响刘氏新户的大门,好半晌,无人应。再入院,来到刘氏大户,依旧敲门无人。直到走近张氏庭屋,才见里门半掩道口,不敲而开。
白溯不愿看她白忙活,方告诉她刘氏两户屋均内空无人。于是云惋很快锁定张氏门户。
她站在木门前,朝里询问:“来者神庙堂,可有人在里面?”
一片寂静。
云惋缓缓上前,血腥气随她靠近若隐若现。
她下意识摸腰侧的九音铃,待摸得空空如也,方想起九音铃已借给了白溯。
白溯此时忽然开口:“你一人进屋。”
云惋看见他亮起的黄金竖瞳一怔,却没有问他为何如此变化,也没有问他为何不与她一起。
“好。”云惋说道,率先松开了手。
白溯没有马上松手,反是在她松开刹那,加力握了一下。
云惋被拽回注意力,回眸问他:“还有何事?”
白溯才松开手,淡道:“你小心些。”
云惋点了点头,也对他道:“你也是。”
没了分辨邪祟级别的灵器,总归少了确认的倚仗。云惋双臂垂贴腰侧,目光明湛,振奋起来。没倚仗也好,考验她功力深浅的时候到了。
推门后,刺鼻的血腥臭顿时像张巨网,铺天盖地撒落下来。云惋始料不及,屏息缓了会儿,才继续前进。
阴暗光线慢慢挪前,地上干涸的黑血游蟒蜿蜒。
云惋警铃大作,捻诀护身,谨慎前行。
皙指晃动,云惋随咒撒开指尖灵火,张氏蜗居,主屋并耳房做了憩室。屋舍不大,只是阴暗放大了空间。
直向走近,有四人促座小食桌,桌上布菜未散,不知放了多少日的残羹剩饭散着泔臭,恶臭猛烈,叠加浓郁血腥,刺鼻得眼角直辣泪。
灵火随主视线飞移,憩室床檐立即悬吊几抹幽亮,帐帘未勾全,经火光相照,床榻中物半露身貌。
又飞了几簇灵火过去,它们压着躯缘上悬浮,将床中躯体照得更清明些。云惋目撞打了个抖:帐中人颅似鱼篓,额部生有双角怪影,因帐半遮,光映透帘若隐若现,撑开的血躯似熊虎,但由那烂衫破开,依稀可辨的嶙峋瘦骨可瞧,这帐中人是位七旬老翁。
壮硕的躯身,却长着老翁的骨皮?
还有那额部的怪角……
是巧合么?
莫非,他就是三户山民梦见的怪邪物?
纵为凉春,然木屋潮热,死尸俨有蛆虫密迹,攀落时有,蠕动于榻底一阵黏稠。
不对,有些不对。
若这老翁是发出请愿书的三户人家之一,那他死的时机极为不对!
请愿书的递送不过两三日,可这死尸都生满爬蛆了。
是递送后死的?还是已死多日?
偏向后者也需仔细确认。
云惋小心翼翼靠近,眸光下移,暗自留意起由门连通,沿路而来的血迹。直到站定尸首前,她才不得不将所有注意力放在眼下之人身上。
看清死尸全貌一瞬,云惋头皮乍然发麻。
不是人。
榻上的东西,根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