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岳有痕(十四)

快点开门。

快点开门找她……

桑禾断断续续想着,最后抱着松软的被子睡去。

在她昏沉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间,她好似听见门被轻启的动静。

她没有搭理,鼻尖逸来熟悉的清沉檀香,那气息已然先化作怀抱,轻轻背抱于她。

桑禾在睡梦中勾唇,随即更沉睡去。

御极从未离开过,亦从未用灵识或术法侵探过她所在**空间。

他此时就像个凡间男子。

没有龙脉,没有天职,没有术法,甚至没有任何外界设定。他只是一个,深爱着她,但不幸惹她生气的普通男子。

少女嗔恼被动传耳,那叫他哭笑不得的动静让他心软至极。有一瞬间,他极想冲进去,将她狠按在怀里,想要疯一般占据她,不容反抗地拥有她,不让她有任何一丝逃走的可能。

可最后,所有汹涌欲念尽化成了指尖渴望。

他邃眸风起云涌,他指腹颤动,喉结滑动,只知道缓慢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那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门上。

如此漫长的等待,如此真诚的忍耐……

等她安静,等他平息所有,御极终于打开门,站在她床边。

他缓缓单膝跪下,微撑颧骨,打量她躬成虾米的睡姿,默默叹了一口气。

桑禾头发凌乱,眉梢眼角处由着几绺因沾湿未干的发丝黏贴——她不喜欢黏糊糊的触感。

御极叹又忽笑,轻声嗔念她:“真是个,爱哭鬼。”

温冷声,语意却爱怜,他抬手,小心翼翼将那几绺湿发撩离肌肤,展露出她白皙光洁的额眉。

她发丝乌柔顺长,连发梢都如此叫他留恋,终在放开那湿发前,御极深望不舍,隐忍着珍惜留下轻吻。

“别生气。”

他自言自语道:“别生我的气。”

……

桑禾梦见自己坐在以檀木沉香为燃火的热气球吊篮。

穹幕日落,风很舒服,气流平稳,心安宁静。

她坐在吊篮中瞭望苍茫大地,云雾轻纱宛成披肩,拢搭在她身上,陪她一起看风景,一起发呆。

桑禾于上空安心待了许久。

热气球徐徐飘荡,不知过了多久,那檀香气缓变淡薄。

气息有变,远空风景亦有变化。

但见边际日不落,晨昏线恍然在上攀,慢动着由下至上渐染红晕。红深见暗,映照柔阔山河大地俨变火土干燥,扑面而来是荒诞寂寞的诡谲苍凉。

于时,热气球约是燃料不足,燃器之火熄舞微颤,风流适逢又萧冷急躁,叫整个吊篮都晃动了一下。

桑禾被惊动,回神后,她将托腮之手松放在了吊篮缘,翕眸之变,她垂落低眸看清热气球带她渐行渐逼近的地面风景。

“嗯?”

那红日欲暗的光照下,是桑禾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绾姬山湖?”

顶火又颤,燃气此次已有偃旗息鼓的前奏。

桑禾抓紧吊篮,风流动荡,热气球有坠毁的预兆。

完蛋了,桑禾想,她可能是要死在此处。

逼真五感体验,叫她忘记一句乐观的梦言:梦,都是相反的。

桑禾像颗摇摇果冻,在吊篮处滑过来,撞过去,就在濒死动荡间,热气球刹那受什么稳定,桑禾也在最后冲撞间,额头猛磕那吊篮上,额角处,闻声见伤,立见了手拇指头大小的擦伤痕。

吊篮停歇,篮居然安然竖落,那由方块拼接成五彩缤纷的布艺球面塌瘪,正好将整个吊篮完美掩盖。

桑禾瘫坐篮中,晕厥慌乱在她一呼一吸中终见平静。

布遮为暗红,桑禾一把将那遮蔽的球布掀开,墨夜瞬间暴露在她眼前。

她懵懂,但她丝毫不怕。

桑禾从吊篮中站起,她抬头望,世界是无尽黑暗,那日不落的血阳,高挂苍穹,将绝望气息紧钉穹空。

“我要出去。”

桑禾坚定对自己道:“我得走出去看看。”

身后是绾姬山,桑禾从吊篮中爬跳出来,一脚便踏足在浅水处。

桑禾由光线瞧——

不是浅水,她现在站定的地方,正是绾姬湖的湖面。

湖面成水实地,地面浅层积水,是潮遗忘的残痕。

桑禾踏水而来,涟漪阵阵,带引她往远处去,足下踩水音,头顶鲜血日,皆安静伴她,注视着她孑然前行。

最后,她终于停下,停在了湖中心。

自少女步调落定,末尾涟漪由她双足荡漾出偌阔灵圈。

圈扩至整片绾姬湖,幽冥之湖见明,银蓝湖光从圈远处倒涌,瞬间将桑禾的眸底点亮。

这光并不强烈,但足够清亮,驱散了天日与幕洒落下的压抑与绝望,也足够清晰,清晰倒影出的画面瞬间抓住了桑禾的视线。

桑禾低头,那微微浮出银蓝之光的水面就像一面巨镜,她由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上了左颊。

*

御极坐在她床侧陪了她许久,等到她翻身回来,睡梦中也能安心噙笑,他才彻底松开紧锁的眉头。

眼神描摹她轮廓无数遍,却永远比上一遍更加喜爱她。

他很好奇她这魂魄的全部弧光,更迷恋这副永远看不透的模样。

还是没忍住,御极凑近她,亲亲她的眉。

过了会儿,亲亲她的面颊,亲完没过多久,又再次流连于她唇角。

最后止步于她因他动作的微微动弹。

“罢了。”

“放你一马。”

便是如此说着,御极还是忍不住托起她手,轻贴在脸侧。他仍旧攫取她无声温度,又用尽无数个眼神吻她。

是以馨暖缠绵,恰在纷扰间偷得浮生半日闲。

最后在日头渐盛前,心间守念促他不得不暂别。

御极有心愿,他想以后都能与寻常男子般,为她洗手作羹汤。他想一直,一直与她共进着每一个有可能的一日三餐。

不,不够。

他野心还想要更多,一日三餐,但不仅于一日三餐。

不够,还是不够。

他想要时时刻刻,想要生生世世,他还想要有她世间的每个角落,那时间的尽头,宿命因果的参悟不透。

不够,还是不够。

他还想要更多……还想要更多的更多……

念头过盛,御极撑伞冒阳去,闪现闪回,他将所有俗世他能想到的她喜欢的东西,全部塞进了她所在的房子。

待他反应过来,看着她凌乱的房屋蹙眉。

于是在这房中不断闪回他力求轻声的冷碌身影……

待他再次停下,眸见干净整洁的房间错愕。

尔后扶额,双肩微动,忍不住弯眸低笑起来。

真是栽了。

“……罢了。”御极将他略起汗的发丝捋后,露出英俊额头,“栽在她手里是应该的。”

“该做饭了。”

*

盈盈水面,是桑禾清晰容貌。

桑禾指尖由左颊扶上左瞳,那水面于其动作映照出银蓝瞳光。

怎么在发光……?

桑禾蹲身要更细瞧,便在她屈膝动作,单瞳银蓝染变双目,那镜面经水花搅扰,荡碎尽全貌,最后漾而恢复后,倒影出一位银蓝竖瞳的精灵少女。

视界忽起朦胧,双目紧随发烫,她紧忙揉眼,却叫那视线迷蒙更甚。

烫。

好烫。

目眶好似被火点燃了,炽烫着桑禾立即合掌拢湖水清洗双眼——

越清洗,越是感到火气灼烧,桑禾越是渴望得这湖水冰凉救赎。

水哗啦啦响动,许久,桑禾双目灼感转移,先由眉额处,紧随是双额角,恰又从额角往双额骨转移。

烫转痛,更转为一股叫桑禾无法驾驭的渴望。

桑禾睁开双眸,水面倒影出的面貌却在她没能注意下,完完全全换了主人。

这张脸的主人桑禾再熟悉不过,正是御极。

御极双眶含现黄金竖瞳,那龙角墨色裹光,成她熟识的银蓝形态。

想要。

比起思念,桑禾心中燃烧起更加疯狂的吞噬**。

【你想要……什么?】

虚空中,同湖水般清凉的声音响起。

桑禾丧失思考能力,她能听见这声音,却无法用意识去分析这声源的主人。

额骨烫痛感攀升,桑禾整个人在亢奋战栗,看向御极的欲目更深。

桑禾:“想要,他的龙角。”

虚空便传来开怀的笑声。

【那就……】

【把它抢过来。】

笑声疯狂,桑禾终于能分辨出是谁的声音。

是她自己。

这所有声音,皆是她自己!

桑禾痛得龇牙眦目,胸口处的掠夺**几乎要撕破她的身体,把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杀了他!】

那声音猛然哄声喝道,邪气满满,笑语极致蛊惑。

【吻他,骗他!】

【在他自愿为你献祭时,断他龙角!】

桑禾颤唇震眸,御极就这般安静于镜对面笑看她,那唯一的龙角散发时强时弱的银蓝光辉,不断促使着她动作。

终归无法抵挡**驱策,桑禾遽速将手插进水中,此速快准狠,疾速到水花刚绽,桑禾就摸到了御极坚硬的龙角。

【快啊——快杀了他!】

“……”

【杀了他!】

杀了他。

言行几乎同奏,桑禾猛攥龙角,疯拉瞬息借他力跪坠入水下。少女唇瓣对准男子唇瓣,狠吻而下,水镜破裂而绽花四溅——

他们顿时狂拥于湖底,两灵交融,颠鸾倒凤,他们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吻缠堕落,他们势要堕落进水底最深渊处。

也好。

一起逃离世界吧。

一起逃到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去。

如果门票是互杀,那就互杀。

如果代价是死亡,那就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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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成为驭龙高手
连载中吉巴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