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气顺着脚心一寸寸攀爬上来。白沚漪只觉这一声似来索命。
此处偏僻,她一边后悔自己今日出来,一边又怕自己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
她发怔的功夫,远处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贴近。
他音调与素日无异:“这个时辰,母后怎得在此?”
白沚漪脖子一缩,强维持镇定,回过头,却见那道人影已飘至身后。她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一旁的抿春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白沚漪看清他手中的血,惊魂未定道:“……散心。”
沈回钦微笑了笑,接过王善德递来的帕子,缓缓将掌心拭净。
“吓着母后了。”
沾血的帕子掉落在地。他似是怕白沚漪不适,淡声吩咐:“押入慎刑司。”
“是!”
侍卫应声抱拳,将那奄奄一息,满手是血的人从地上拖起。二人从她身侧经过,白沚漪看清那是一名太监,左手的位置多出一个血窟窿。她未防这一下,终是没忍住,捂住唇干呕了声。
待回过神,正对上沈回钦目光,她想到什么,吓得捂住了自己眼睛,缩着脖子摇了摇脑袋,没敢抬头。
“母后别怕。此人乃宫中细作,传递消息时被宫城宿卫抓到,迟迟不愿招供,方有了适才那一幕。”
分明是安抚的语气,可白沚漪实在惊吓得厉害。她侧对着他,觉得自己这般实在不体面,想将手放下。可一双手却贴在面上了一般,分毫不听使唤。
她只得颤着声周旋:“是……何处来的细作?”
“尚未查出。还需细细审问。”沈回钦轻捏住她腕,将她捂住面的手毫不费劲地拿了下来,看见一双被泪痕洇红的双眸。
几缕碎发沾上泪水,贴在苍白的额心,瞧着可怜极了。
“母后似乎很害怕?”
“我有些晕血。”
“母后莫惊,宫中向来耳目众多。或是端茶倒水的内侍,或是膳房的宫女,抑或是入选的妃嫔。”
沈回钦抬手将她碎发拨开,这一步动作看似体贴,却迫使白沚漪不得不看向他。
她瞳孔微颤:“选秀事关重大……应无人胆大至此。”
“是了。此事需劳烦母后操持。应选之人是忠是奸,亦在母后。”
白沚漪忍住颤意抬眸,看见那双黑潭似的眸,其间似有笑意。
她讨好道:“你若不喜欢,我又怎会强求?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只管点头,许多事情非我能左右。”
“哀家必然是向着你的。”
“只是问一句,母后莫要紧张。”
“母后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我不通政事,你看着处置便是。”
沈回钦微微颔首。
白沚漪见他没有继续为难下去的意思,忙见缝插针道:“若无旁的事,我便……”
“只是如今还有一事,需要母后做主。”
“……什么?”
“先前母后撞见张夫人与孙太医有染一事。”沈回钦许是看出她眼底的警惕,微微一笑。
白沚漪被这笑容晃了晃眼。沈回钦接着道:“不想那孙铅还供出一事,说六皇子乃孙铅所出。血脉混淆一事,事关重大。依母后看,如今要如何处置?”
白沚漪脑中混乱。她不想自己一句话回牵出这么多事来。
可怎么就这么巧?
还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沈回钦想借此机会,除去沈毅?
可他们不是……
“母后?”
白沚漪从惊颤中回过神,触到他神情,又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沈回钦向来说一不二,从不徇私。
“此事事关重大,仅凭孙……”她话未说完,头皮一阵发麻。
“若是查清了,你看着处置便是。”
沈回钦笑了。他抬了抬手,本跟在身后的侍从往后退了数丈。昏暗的假山后只剩二人。
他身子俯低,声音放轻了些:“儿臣奉母后为养母,便是期盼母后能主持宫闱之事。若万般事都要儿臣处置,又要太后有何用?”
白沚漪吓得想往后退,偏手腕被他抓着,她一时进退不得,后背靠在假山上,方未跌倒。她隐隐察觉对方的耐心怕是要耗尽了,只得打起精神顺着他的心意:“既是血统有异,便贬为庶人。”
沈回钦静默看着她。
白沚漪知晓这是不满意之意。
“废为庶人,软禁冷宫……可成?”
此事说到底也非沈毅的错,且沈毅生成那么个性子,本也威胁不到谁了。沈回钦应不至于要人的命。
沈回钦不再逼迫:“如此便劳烦母后每日下一道懿旨,稳住后宫。”
抓在腕间的手缓缓收回,白沚漪只觉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那我如今……可否回去拟旨了?”
沈回钦将她颤抖的身子扶稳,恭顺行礼:“不急,母后慢行。”
白沚漪试探性地往另一侧退了两步,见沈回钦确无留他之意,又生怕他反悔,忙走去拉过被支到不远处的抿春,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走出几步,又恢复往日端庄持重的模样,只是步伐凌乱,颇显狼狈。
王善德恭恭敬敬问:“陛下,如今要去何处?”
沈回钦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只编了一半的草蝴蝶。
墨绿色的蒲草编做半只蝶翼,沾了池中水汽,还留有一抹女子的体温。
分明都取之于庄肃沉寂的宫阙之内,却滋生出一抹格格不入的生气。
“慎刑司。”
“陛下可是怀疑,太后娘娘与此事有关?”
沈回钦不置可否。
“是与不是,审过才知道。”
地牢幽暗,两侧是青黑的砖墙,火光点燃了石道。一股霉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在周遭。
另一侧,一名失了左眼的太监被绑在刑架上。他身上的衣袍被鲜血浸透,浑身无一块好肉,面色苍白,双手无力地垂着。
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半昏半醒的人打了个激灵,布满血丝的眼睁开。绳索解开,他被一路拖到了大堂。
不同于腥臭的牢房,此处火光明亮,地砖光可鉴人。
御座上,新帝一双凤眸看了过来。分明云淡风轻,却让人心生惊惧。
太监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当即觉得喉咙被扼住般,左眼的血混着泪一并流下。
“陛下……饶命…”
慎刑司主事一双厉目盯着地上的人,轻呵道:“天子跟前,还敢欺瞒!来人!”
站在一侧的番役手拿烧得通红的铁烙就要上前。
“奴才说……奴才说!”他浑身颤抖,俨然是惧到了极致的地步。
沈回钦抬起手,两边番役退下。
“是……是太后娘娘!”
沙哑的嗓音伴着哭腔,随太监磕头的动作重重砸在地上。
沈回钦抬眸,睨了他一眼。
“是娘娘说,这些时日暗中观察,发觉陛下每在日风里久站,都伴有咳嗽。要奴才暗查陛下的饮食起居,探龙体是否强健。”
沈回钦将手中茶盏放下。主事见状,忙跪在地上请罪。
一旁的番役收到指示,再度上前,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太监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