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夜风骤停,月影凝霜,满林死寂。
钟无咎那句「我恨你啊师尊」,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师徒之间所有粉饰的平和,剖开深埋的执念与委屈。
林因立在原地,白衣被夜风轻拂,周身仙威一寸寸敛去,只剩沉得压人的静默。
他心绪纷乱如麻。
知他记忆复苏,知他藏着心结、藏着偏执疯魔,知他欺瞒、隐忍、妒恨丛生。
他一直装作不知,只求山门安稳、众人平安,想以岁月磨平他心底积怨,想让一切风波悄无声息归于平静。
可终究,是他姑息了。
是他那一碗水端平的正道规矩,才养出他难解的痴恨。
良久的沉默蔓延林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因睫羽轻颤,眼底所有怒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疲惫的清冷与沉沉自责。
他望着眼前满目悲凉的钟无咎,轻声开口,字句轻却沉重落地:
“无咎,是为师没有教导好你。”
没有斥责,没有怪罪,只有自咎。
是他为师失责,不懂纾解他心结,不懂抚平他偏执痴念。
话音落下,林因抬手结诀。
漫天清光自虚空坠落,金色锁链破风而出,纹路肃杀、禁制森严,正是清玄镇押的捆仙锁。
锁链呼啸缠上钟无咎四肢经脉,死死禁锢他一身妖力与修为,半点不得躁动。
钟无咎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他静静站在原地,被仙链层层缚锁,眼底偏执褪去,只剩一片空茫的苍凉。撕破所有伪装。
到头来,师尊不怒他疯魔,不怪他私斗,只轻轻一句——是为师没有教导好你。
这一句自责,比千罚万刑,更让他心口酸涩溃痛。
“即日起,押入极寒秘境禁足。”
林因声音平淡无波,是最终裁决,不容转圜。
那处他曾经闭关的极寒之地,冰封万古、寒煞蚀骨、隔绝红尘、隔绝仙声、隔绝一切人间仙山风月。
最适合囚困一颗偏执疯魔、执念太深的心。
仙光裹挟锁链,拖着钟无咎渐行远去。
钟无咎背影孤冷萧瑟,再无半分桀骜,只余未平的痴恨,被沉沉冰封秘境彻底收容。
竹林终于彻底清净。
墨凌渊只摆出一副重伤濒死、无力自持的虚弱模样。
待钟无咎被彻底押离,整片竹林只剩他与林因二人。
墨凌渊方才强受一击的血色未褪,脸色苍白剔透,身形摇摇欲坠,看似随时都会陨落。
他微微抬眸,那双温润无害的眼底,褪去所有对峙锋芒,只剩依赖与孱弱。
他借着重伤之态,顺势微微倾身,半步贴近林因身侧,呼吸浅浅,带着伤病的微弱暖意,悄然缠上林因清冷的周身仙泽。
无人窥见的眼底深处,是万古魔尊浓烈至极的贪恋与占有。
钟无咎被囚、顾归远被禁,无人碍事、无人针对、无人再敢提防阻拦。
从此仙山之内,再无人与他相争。
他可以光明正大寸寸纠缠。
“青林仙尊……”
他嗓音虚弱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轻颤,格外惹人怜惜。
靠着那道清冷安稳的白衣身影。
贪恋他身上澄澈无尘的仙光,贪恋他悲悯温柔的本心,贪恋他独一无二、万古无双的先天媚骨气息。
方才师徒决裂、痴恨摊牌的戏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顺手成全的闹剧。
林因心绪繁杂未平,心底积着对钟无咎的愧与无奈,并未察觉身侧之人深藏的魔心。
淡淡抬手渡去一缕温和仙力,替他稳住飘摇伤势。
晚风寂寂,月色清冷。
极寒锁痴念,仙山留魔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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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语自责封狐影,寒渊锁尽万年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