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绵绵,石桥流水脉脉。
顾归远立在烟雨尽头,一身凛然白衣被水雾打湿,在望见桥上蓝袍身影的刹那,尽数化作刺骨的悲凉。
可那双曾经会为他温柔、为他叹息、为他动容的眼眸,此刻澄澈空明,不染半点旧痕。
遥遥对视,无念、无忆、无识。
相逢陌路。
滔天的酸涩与绝望席卷而来,几乎要击溃他刚入化神的稳固道心。他攥紧手中灵剑,指节泛白,剑气紊乱翻涌,满心都是不甘与痛楚。
可看着身前那人安然无恙、眉眼松弛、难得恬淡无忧的模样,所有的厮杀执念、所有的复仇怒火,尽数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不敢上前,不敢惊扰。
失忆后的林因,褪去了所有枷锁、所有愧疚、所有两难煎熬。没有仙门重任,没有师徒孽缘,没有囚笼折磨,日日伴着温顺白狐,看人间烟火,赏山河风月,眉眼温柔干净,是这些年最轻松安稳的模样。
顾归远心如刀割。
可至少此刻,师尊是快乐的,是无忧的,是不被俗世孽缘纠缠的。
于是他化作一道隐匿白衣,藏于街巷暗影、烟雨薄雾之中,不远不近,寸寸尾随。
他放弃了立刻对峙开战的念头,随机应变。
白日里,他静随其后。看着林因携白狐漫步市井,尝人间茶点,看江南烟雨,眉眼温柔,像从未历经世间苦难、从未身陷妖宫囚笼。
那只雪白灵狐终日蜷在师尊袖间、肩头,温顺乖巧,寸步不离,独占了师尊所有的温柔目光与闲暇时光。
顾归远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反复被撕裂、反复剧痛,却始终寸步不离。
白日悄然落幕,暮色浸透江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市井人声渐息。
林因倦意袭来,早早回到客栈安睡,枕边白狐温顺蜷缩,陪着他安然入眠。
夜深人静,客栈四周灵力骤然凝滞。
庭院清风骤冷,一道玄色身影凭空自夜色中凝形而出。
褪去狐形的钟无咎,一身黑袍肃杀,眉眼覆着沉沉寒色,精准锁定房顶暗影处的白衣人影。
数年对立、夺师之恨、山门血债,尽数藏在静默夜色里。
他早已知晓顾归远一路尾随,从跨界入人间的那一刻起,他便尽收眼底。
钟无咎缓步立于庭院中央,抬眸望向暗处,声线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暖意:“师兄,跟了数日,不累吗?”
房顶暗影微动,顾归远白衣落身,持剑而立,剑气清明凛冽,化神威压直面相对。
两尊化神大能,正邪对立,宿命相逢,只要一语不和,便是惊天动地的生死决战。
可四目相对,二人皆是默契沉默。
他们都清楚,此刻开战,百害无一利。
一旦仙魔大战掀起,灵力动荡、山河倾覆,必然惊扰熟睡的林因。
以他如今空白失忆、心神孱弱、道心初宁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两大化神的对战余波,轻则神魂受损、记忆紊乱,重则形神俱伤、再无安稳之日。
钟无咎看着眼前悲戚的顾归远,眼底戾气稍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我恩怨、仙魔纷争、过往仇怨,暂且搁置。”
他筹谋半生、颠覆天下、偏执一生,所求不过一人。如今师尊自封前尘、得一世清净,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纷争打破这份安宁。
顾归远指尖紧攥剑柄,眼底翻涌无尽悲苦,却终究缓缓垂下剑锋。
他拼尽一切而来,是为护师尊、救师弟,绝非为打碎师尊此生唯一的安稳。
“可以停战。”
顾归远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妥协与心酸,
“但我只求他一世平安无忧。”
“我亦是如此。”
钟无咎淡淡应声,夜色里的偏执戾气尽数收敛。
他守白日安稳,他护夜色安宁。
一人隐于明侧,一人藏于暗处。
哪怕彼此恨入骨髓,哪怕宿命不死不休。
只要师尊安然无恙,他们便愿意放下一切对峙,默契相守,护这人间短暂的温柔安宁。
夜色深沉,客栈灯火摇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忍悲暗护人间月,双雄停战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