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温热,山河温柔恬淡。
脱离了域外妖宫,市井街巷车水马龙,晨有朝露晚风,暮有灯火千家。
短暂的人间游历,成了林因深陷绝境以来,唯一松弛安稳的时光。
没有妖宫压抑的囚笼感,没有步步紧逼的偏执占有,没有日夜磨碎底线的沉沦折辱。钟无咎为疏解他郁结崩塌的道心,当真收尽一身戾气,温柔伴他左右,纵容他随走随停、看尽俗世春秋。
山河温柔,市井安然,外人看来,二人宛若闲游俗世的仙客,恬淡静好,无半分纷争苦难。
可唯有林因自己清楚,他内里早已破败不堪。
道心寸寸崩朽,前尘爱恨、师门枷锁、师徒罪孽、两徒羁绊、囚笼屈辱,层层叠叠压在神魂深处,日夜凌迟,不得安生。
两个徒弟,两段孽缘,一身枷锁,他再也承载不住这般沉重混乱、颠倒伦常。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林因于睡梦中自行封闭了神魂记忆。
他以残存仙力为锁、以破败道心为印,硬生生封印了脑海中关于钟无咎、顾归远的所有记忆。
忘掉望月崖的囚禁,忘掉灵泉越界的错乱分寸,忘掉山门血染的绝望残局,忘掉两个徒弟为他掀起的滔天风波、爱恨痴缠。
封尽前尘,断尽牵绊。
只求一身清净,不再煎熬,不再愧疚,不再两难。
……
江南烟雨客栈,晨光穿窗,轻柔落榻。
林因缓缓睁眼,眼底一片纯粹空白。
周遭景致陌生雅致,身上是钟无咎为他换上的一袭素雅蓝袍,温润清隽,不染尘霜。
他记得自己的姓名,记得修行大道,记得清玄仙门,记得世间礼法,唯独不记得生命里那两个最重要的徒弟。
不记得偏执成魔的逆徒,不记得隐忍苦守的大弟子。
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青衫男子,五官艳丽,气质绝尘,可他眼底全然陌生,无半分熟识。
眼前人是谁?
他为何会与这人同行人间?
林因蹙眉,眼底带着茫然疏离,安静却淡漠地看着对方。
钟无咎静静望着他全然陌生的眼神,心口骤然一紧。
他本只想带师尊散心缓郁,从未逼他失忆、从未锁他前尘。
却万万没想到,他的师尊,会亲手自封记忆,彻底躲开与他有关的一切纠缠。
心口翻涌酸涩、恐慌与细碎戾气,可看着师尊苍白孱弱、眼底空白茫然的模样,所有狠厉尽数压下。
他舍不得逼他,舍不得责他。
万般情绪沉淀,只剩极致耐心的温柔引导。
“你醒了。”
“我是陪你游历山河的人,你为弟子抗雷劫后孱弱,宗门长老让我陪你静养。”
钟无咎语调轻柔,一点点温和梳理零碎现状,不逼忆前尘,不提及过往罪孽,小心翼翼护着他此刻干净无垢的状态。
为了让失忆的师尊安心、不生戒备,不被过往沉重束缚,钟无咎做了最大的退让。
当夜,他褪去人形。
漫天青光流转,妖力敛尽,身形缩变,化作一只雪白蓬松、眉眼温顺的小灵狐。
狐耳柔软,尾羽蓬松,一双黑眸干净澄澈,温顺乖巧,再无半分妖王的霸道。
自此,他不再是以强势相伴的同行之人,只做一只日夜蜷在师尊枕边、随他行走市井、寸步不离的小狐狸。
人间路远,岁月温柔。
他隐去所有偏执、所有罪孽、所有压迫,只求陪在失忆空白的师尊身边,守着这短暂安稳的人间岁月。
林因心神干净,只觉这小狐狸温顺可爱,便日日带在身边,逛街市、渡江河、看烟雨、赏山川。
无知无觉,无恨无扰,过得是他此生最轻松无忧的日子。
……
与此同时,三界壁垒之外。
顾归远登顶化神之后,踏遍混沌虚空,日夜搜寻、剑劈裂隙、硬破封禁,终于寻得钟无咎遗留的跨界缝隙,硬生生劈开域外封锁,踏破两界壁垒,从荒凉域外,闯入凡尘人间。
他一身白衣胜雪,剑气清明凛冽,满身杀伐风霜。
人间烟火繁盛,人潮往来络绎。
转过江南长巷,烟雨朦胧之中,一道蓝袍清雅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那人身姿清绝、眉眼温柔,缓步走在石桥之上,周身仙气淡然,正是他日夜思念、踏遍三界苦苦追寻的师尊,林因。
顾归远心头巨震,脚步骤然定格,眼底积压数年的思念、悔恨、执念尽数翻涌,几乎失态。
师尊回来了。
他终于找到师尊了。
“师尊!”
石桥之上,蓝袍仙人眉目平和,目光淡然扫过人潮,掠过他白衣凛凛的身影,无半分波澜。
好似他顾归远,于他而言,不过是世间万千路人之一。
师尊……不记得他了。
风雨吹荡白衣,剑气骤然紊乱,咫尺相望,形同陌路。
他踏遍血海、熬过苦修、扛过雷劫、劈开天地寻来,
却是不识故人。
而林因袖中,雪白小狐狸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黑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笃定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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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间风月封前尘,相逢不识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