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不敢多做耽搁。
林因神魂受损严重,经脉碎裂,气息始终微弱飘忽,若是久留荒山,夜风侵体、煞气入腑,伤势只会愈发凶险。
顾归远小心翼翼俯身,将昏迷的林因稳稳抱起。
林因主浑身无力,轻飘飘靠在他怀中,头颅微垂,抵在他肩窝。破碎的衣料遮不住脊背狰狞的雷痕,苍白的容颜失尽往日威仪。
顾归远双臂收得极稳,掌心克制地托着他的膝弯,半点不敢用力。是他无能让师尊满身伤痕、濒死垂危。
愧疚如潮水反复翻涌,压得他心口发闷。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眉眼。
一旁,钟无咎紧随身后。视线沉沉落在顾归远环抱师尊的手臂上。
方才山中人多眼杂,他无从下手,他心底对顾归远的敌意半点未消,反而愈发浓烈偏执。
顾归远凭什么守在师尊身侧?凭什么对师尊僭越至此还可以被师尊信任!
这就是最碍眼的存在。
一路行去,钟无咎数次看似无意提速、侧身逼近、脚步试探,屡屡想要挤开顾归远身前的位置,眼底暗藏锋芒,小动作隐晦又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他在试探。
试探顾归远此刻疗伤耗力后的虚实、试探对方的底线、试探有没有可乘之机。
只要稍有破绽,他不介意暗中出手,挫一挫这位完美大师兄的锐气。
顾归远心神全系怀中人,没在意钟无咎的恶意。
他怀抱师尊稳得纹丝不乱。
他知晓钟无咎素来偏执桀骜,绝不能让师尊在昏迷之中,再受半分惊扰。
另一侧,卫安始终走在侧后方。他看得最清。
从方才山林疗伤,到此刻归途试探,钟无咎眼底那股针对顾归远的阴翳、那股独属于偏执者的占有欲,太过明显。
卫安心底暗暗紧绷,一切都在悄然失控。
他不动声色放缓半步,隐隐卡在两人身侧,无声制衡,暗中提防钟无咎突发妄动。
队伍最后,陈妄沉默随行,一路无话,周身寒气沉沉覆体。他不看旁人争斗、不猜人心暗流,一双眼自始至终、寸步不离落在前方昏迷的林因身上。
风掠山道,寂静无声。
不知行至半途,山风微凉,拂过林因苍白涣散的眉眼。
长久沉陷昏迷、坠入旧梦幻境的人,唇瓣轻轻翕动,吐出一道极轻极浅、几不可闻的呢喃。
“黎晴朗……”
声音细碎、虚弱、模糊,完全是无意识的梦中呓语。
不是仙门名号、不是师门旧称、不是身边任何一人的名字。
风刚好停驻,四周极静。
这一声轻唤,清清楚楚落入身前顾归远、身侧江渡耳中。
两人身形同时微顿。
江渡温润的眉眼瞬间掠过一抹诧异与好奇。
黎晴朗?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不属于清玄仙门,不属于三界尊长,更不是师门任何人。
向来清冷自持、威仪万方、心性孤稳的师尊,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半分依赖,此刻重伤昏迷,梦中呢喃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江渡心底悄然记下,眸光微沉,暗自疑惑。
而抱着林因的顾归远,心口骤然一紧。
师尊昏迷梦呓,唤的不是弟子,不是任何人。
是一个他从未听闻的陌生名字。
黎晴朗。
是谁?
为何师尊在最脆弱、最无意识的梦里,会轻轻依赖般唤出这个名字?
他依旧稳稳托着林因,可指节已然悄然绷紧。
一路沉默前行。
抵达宗门结界之前,江渡心底疑虑难消,悄悄传音给门下暗卫,低声吩咐:
“查一人,名黎晴朗。速速查清此人身份、修为、宗门、与师尊渊源。”
暗卫领命,瞬即隐入山林。
……
不多时,调查讯息飞速传回。
寥寥数语,清晰直白——
【大千下界,一介体修,无门无派,性情爽朗仗义,擅长体魄疗愈、统筹照拂,常年群居带队,颇受周遭同辈信赖依赖。】
体修。
无仙门牵扯。
常年带队、众人信赖、如同长兄般的存在。
江渡看完讯息,瞬间了然几分。
并非情爱牵绊,更像是……旧日依赖、故人长兄般的信赖。
可旁人懂,不代表顾归远能释怀。
讯息一字不差落入顾归远耳中。
原来如此。
不是师门尊长,不是隐秘知己。
是师尊过去凡俗岁月里,能够安心依赖,可以无条件信任依靠的“大家长”。
是连他们这些朝夕伴身的亲传弟子,都从未触及过的、属于师尊的人间过往。
师尊从未在他们面前流露半分脆弱,永远是顶天立地、护持全员的青林仙尊。
唯独在最深、最真的昏迷旧梦里,依赖地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是他们从未参与、永远无法踏入的过往。
顾归远心底的酸涩与醋意升腾。
他依旧比不过一个留在师尊遥远旧梦里、能让他安心依赖的凡人故友。
前路风静,归途将尽。
怀中人依旧沉沉昏迷,眉眼苍白温柔。
可顾归远的心,却悄悄酸沉了一路。
而身侧的钟无咎,将大师兄骤然沉郁的神色尽收眼底。悄然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吃醋了?
很好。
越是在意,越是破绽。
人心乱,他便越有可乘之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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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归途风暗人心诡,梦唤旧名惹尘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