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来访

次日五更,天色微明。

早醒的李映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常年跑商赶买卖,五更即醒的作息习惯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即便前一晚睡得再不踏实,身体的本能也催着他准时醒来。

他一个慵懒的翻身,余光不经意地落在了枕边的丝帕上。

“欢落的……”李映渺摇摇头,掀被起身,从衣柜里挑了件厚实的大红外裳披在身上。

经过外间时,他瞅欢落正蜷缩在小榻上熟睡,暂且搁置了洗漱的打算,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空旷的院内,弥漫着薄薄的白雾,唯有青霜一人在桂树下操练。

李映渺倚在门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你醒啦,睡得好吗?”青霜一下子跳到李映渺的身旁,帮他裹紧外披的衣裳。

“好也不好。”李映渺抬首看着因练武而面颊红扑扑的青霜,“你派欢落守夜,夜里吓了我一大跳。”

“抱歉,昨晚你灯歇得早,我以为你睡得很熟。”青霜的表情有些懊悔,“欢落来得匆忙,什么衣物都没有。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叫近身丫鬟跟粗使丫鬟住同一间房,就做主让他睡外屋了。”

“那会儿,你倒不担心他可能是阿兄的人,半夜偷找我的判书?”李映渺挽着青霜走下台阶,笑问。

“当然不担心。其一,我提防他,不代表我要挤兑他;其二,他若真有二心,绝不会愚蠢到仅仅一夜就暴露的;其三……”青霜故意卖了个关子,拖长话音。

“其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映渺笃定接话。

“不对,用什么人是由你来考量的,我最多只能从旁提醒。”青霜抱胸否认,“我的其三是,守夜是丫鬟的本分,我不会因为欢落是新来的,就不好意思指派他。”

“好青霜,做得好!”李映渺拍手称赞,忽又想起什么,“你今日抽空去趟鸿祯堂,请成嬷嬷叫人给欢落裁做几身暖和的过冬衣裳。”

“我晓得的。”青霜活动着手腕和脚踝,“天色尚早,来,一块练练。”

李映渺仰头看花开盛茂的老桂树,说:“你去折两根小树枝,咱们俩比试比试。”

“成。”青霜腾空跃起,轻松抓牢一根粗细适中的枝桠,掰断了长于其上的两根小枝条,将其中一支抛给他。

李映渺接住枝条的瞬间,趁青霜忙着拍落身上沾染的桂花,抽步刺向他。

青霜早有预料,闪身一躲:“真狡猾,还好我躲得快。”

“再来。”李映渺挥动手中的桂树枝条。

朦胧的晨光中,两人裙摆翻飞,身影交错,你来我往。

“步子太急了,先稳定再出手。”

“别用蛮力,用手腕的巧劲。”

“攻击时注意防守。”

青霜一边抵挡李映渺的进攻,一边提点招式技巧。

李映渺依言调整,果然觉得手握的枝条仿佛激生了许多的活力。

“领教了,师傅。”他朝青霜投去一个自信满满的眼神,“再接我一招。”

这一回的攻势,李映渺精准击打到了青霜的虎口,成功地把他的枝条给挑飞了。

“我赢了!”李映渺举着自己的枝条欢呼,却不见那截桂树枝跃过青霜的头顶,不偏不倚的,砸中了不知何时站在屋檐下抱盆候命的欢落。

“哎呦!”被飞来横枝砸到脸的欢落惊叫一声,手臂一抖,铜洗内的清水往外晃荡,溅湿了他的衣袖和裙角。

“欢落?!”视线正对欢落的李映渺扔下枝条,小跑过去,“天哪,我不是故意的,有没有砸疼你?”

欢落捧着铜洗福身:“奴没事,是奴妨碍二姑娘练武了。”

“你额头都沾上土泥了,还说没事。”李映渺想替欢落擦干净,可双手都沾着树皮屑,便收回了动作,“你把铜洗放地上,自己舀水洗一洗。”

早在比试时就发现欢落候于远处的青霜也快步走来,单手接过铜洗,道歉:“对不起,我瞧你隔的挺远,以为树枝飞不到你这儿。”

“没关系、没关系。”欢落感动地望了望对他时冷时热的主仆二人,舀了把清水抹上额头,弄干净了面容。

“青霜,你的两次‘以为’,各伤了我和欢落呢。”李映渺嗔怪道,“今日算你输!”

“一码归一码,二姑娘可别浑谈。”青霜撇嘴,不甘退让,“是你劲使得大,伤中了无辜的欢落,算你输。”

初来乍到的欢落哪见过主仆吵嘴的场面?他心里咯噔一响,担心青霜冲撞李映渺,担心李映渺惩罚青霜,更担心两人由此闹翻。

为了平息‘战火’,夹在中间的他连忙认错:“不不不,二姑娘没错,青霜姐姐也没错。都怪奴没及时避开枝条,打搅了你们的比试。”

听到欢落主动揽责,李映渺和青霜先是愣住,随后相视一笑。

“你不用担忧,我和他拌嘴拌惯了。”李映渺抓起青霜的右手,三只脏手混在铜洗里一起洗。

“所以比试结果怎么说?”青霜拉回话题。

“唉,好吧,你赢我输,我悉听尊便。”李映渺认输。

“这才差不多。你回房洗漱,等我回来。”青霜说着,将用过的浑水泼于桂树下,铜洗交还给欢落,离开了秀熙院。

“青霜姐姐要去哪?”欢落追问。

“暂时是秘密。”李映渺代青霜回答,转身踏进房内,“进来,帮我梳洗。”

洗漱完,李映渺选了套保暖的曲裾常服,命欢落为自己更衣。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过去,他跪坐在镜前:“我以前的妆发简单利落,从不费心捯饬,你看着弄吧,时间够长。”

“是,二姑娘。”欢落跪立于李映渺的身后,手持木梳,为其梳理青丝,琢磨适合他的妆发样式。

明艳华贵?不行,二姑娘年纪尚轻,压不住;优雅温婉?不行,二姑娘并非养在深闺的娇柔花朵;甜美俏皮?不行,管家理事的二姑娘要沉稳,不应可爱;端庄大方?是很好,可显得二姑娘普普通通,没有特点;只剩下,冷傲清丽。

欢落眼睛一亮,双手灵活地在李映渺的秀发间穿梭盘绕。

打扮完毕,李映渺端量铜镜内的新形象,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惊艳。

“欢落,你的手真巧。”他拉开妆奁的第二层屉子,随手拣了个指环,塞进对方的手心,“赏你的。”

“为二姑娘梳妆是奴的本分,奴不敢受赏。”欢落推脱道。

“我从不戴指环,晾着也是浪费。”李映渺又抽出第三层的屉子,取了两个红玛瑙玉镯套进左手腕。

“多谢二姑娘。”欢落收好指环,同时暗暗记下:二姑娘的手饰只戴双镯。

这时候,闺房门外传来了熟悉且爽朗的声音:“我回来了。”

二人移步外厅。

跪坐在桌边的青霜一看见李映渺,眼睛瞬间直了:“二姑娘,你真漂亮;欢落,你好厉害。”

”那是!”李映渺嘴角含笑,落落大方地坐在正位,“你今儿拿了什么?”

青霜麻利地打开食盒,端出三盘点心和三副碟筷,一一摆放于案几上,说:“梅脯、桂花酥、芝麻松仁糕。”

“不错不错。”李映渺刚想捻颗梅子尝尝,欢落就上前制止:“二姑娘,早饭必须在晨省后用。您提前吃,会失了礼数!”

欢落简直欲哭无泪,原来二姑娘的那句‘暂时是秘密’,指的是枉顾规矩先吃饭?

若早知道青霜是去厨房端早饭,他宁愿挨骂,也绝对要阻止。

不单为二姑娘,更是为自己。

瞅见欢落一副如临大敌的惊慌模样,李映渺心中了然。

“这些只是垫肚子的点心,不是早饭。”他微笑解释,“否则,厨娘怎么敢有胆子做?”又指了指左边的位置,“你坐青霜对面,陪我一块吃。”

“奴不能坐,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是谁定的?是主子。”李映渺眉头微挑,“而你我现在秀熙院,我是秀熙院的主子,你是秀熙院的丫鬟,你听从我的命令,有何不妥?”

欢落依然一动不动,低眸坚持道:“主仆有别,奴只想站着伺候二姑娘。”

李映渺瞳孔微沉,升了些火气。

这话对归对,但也要看场合说啊。欢落不说倒好;说了,不论是无心还是有意,都暗刺了一开始就跪坐着的青霜。

他眼珠悄悄瞄向青霜,反见其朝自己无奈忍笑,回了个‘没事’的唇语。

李映渺心稍定,拿了颗梅子抿入口中,冷冷地抛出两个字:“坐下!”

而谨守自身现状的欢落压根没觉察到此话冒犯了青霜,更没注意到李映渺和青霜的无声交流,因为他的脑袋已经乱透了。

同样是伶俐了两次,抽签扪隙取胜被称赞,深夜表露关心则被警告;同样是老实了两次,本分服侍被赏赐,恪守规矩则被冷斥。

他实在搞不懂二姑娘的赏罚依据是什么,全凭心情吗?

欢落张了张嘴,吐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遵从坐下。

青霜正好夹起一块芝麻松仁糕,放进欢落的漆盘:“我和二姑娘都爱吃这个,你尝尝。”

“谢谢青霜姐姐。”欢落紧捏着漆盘的边沿,眼盯着点心,却不敢动筷。

“外人前,务必要识礼守矩;私下里,拘礼倒伤了情分。”李映渺给自己夹了块桂花酥,恢复笑容,“大胆吃吧。”

“是。”饥饿许久的欢落消尽郁闷,不再拘谨,两三口便吞完了芝麻松仁糕,由衷道,“真好吃!”

细细咀嚼桂花酥的李映渺忍不住调侃:“你也好‘痴’。”

欢落不明所以。

青霜笑呵呵地倒了杯凉茶,推至对面:“看看倒影。”

欢落接过茶碗,凑近倒影一瞧:芝麻碎沾满了他的上唇,像长了撇小胡子,滑稽极了。

他“噗嗤”笑出声,顺着茶水舔掉残留的芝麻碎。

李映渺和青霜又被逗得忍俊不禁。

三人的欢笑声交织环绕,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活络了。

用罢点心,各自漱了口,李映渺吩咐青霜:“善始善终,你负责收拾残局。”

“得令。”青霜没有任何不乐意,开始清理桌面。

“走,欢落,去鸿祯堂请安。”李映渺拍了拍欢落的后背。

欢落是自己昨晚挑选的贴身丫鬟,今早必须带去请安谢恩。既是向长辈表示敬重和恭顺,也是对欢落展示倚重和信任。

“遵命!”欢落惊喜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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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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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妙龄
连载中支璧粼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