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一个岔路口,李映渺迎面遇上了兄嫂侄一家。
四人互相问安后,并行同走。
“映渺,”徐卓仪亲热地牵过女妹的手,眼神充满温柔,“昨日忘把账册交给你了,等请完安,我叫丫鬟送去你院里。”
李映渺想了想,诚恳道:“阿嫂,我只是暂代家务,账册还是留在你那儿最妥当。”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内宅家主”乃权宜之位。待阿嫂坐完月子,他必然要交还理家权的,根本不必劳力费神地把原是由阿嫂记录家庭收支的账册搬来搬去。
阿嫂徐卓仪表面慷慨谦和,大概也是知道他无心理家弄权,才使了招以退为进,好护紧手中仅有的权柄,不让它旁落吧?
“不行,万一你哪天遇事不明,要亲自查账了,但账册又不在身边,多麻烦呐。”徐卓仪的手劲大了些,依然坚持己见。
“啊?”李映渺听徐卓仪直接拒绝了,话里还满是真诚与郑重,感到一丝警惕。
他们姑嫂二人除了表面的客气外,别无深交。徐卓仪一反往日常态,两次请他接管账册,说不藏私、不设陷,他不信。
想必是账册里藏了交接不清的明细,徐卓仪意欲推给他背锅。
这样一来,等后面查出破绽了,徐卓仪能摘得干干净净,责任则全归咎于他。
而母亲卫屏知惩罚他,总比惩罚儿媳带来的影响轻,也相对容易被原谅消释。
可是不对呀,站在徐卓仪的立场上,自己是迟早要离开李家的外人。自己掌权长短与否,对他的未来构不成任何威胁,他没理由算计自己。
就算徐卓仪真使了心眼,图什么呢?且何必拖到现在才害?
既然寻不出陷害的缘由,那阿嫂极力坚持,便只剩下唯一一个解释——真心让权。
“阿嫂,我们各退一步吧?”李映渺不再推辞,语气软了点,“我答应你,一定常去沁云院查对账册。”
徐卓仪面色犯难:“不好,一去一回的,要耗费你许多时辰。”
李映渺微笑:“阿嫂说的哪里话,我暂管家事,本就该熟悉账目。再说了,我也想多陪陪阿嫂,闲时谈谈心、做做针线。”
“那真是太好了!”徐卓仪的语调高昂起来,“你给我个准信儿,几时过来?”
“择日不如撞日,请完安,我就去沁云院请教,顺道还您昨晚给的披风。”
“嗯,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相视一笑,拉李融沧和李芷岩聊上了别的事,一齐走向鸿祯堂。
堂外早有丫鬟候着,引四人入内请安。
“都坐吧,老爷劳累,还休息着呢,咱们在厅里聊聊天。”卫屏知清了清嗓子,精神状态不错。
“是。”四人应答,依序落座。
卫屏知率先把目光移向女儿李映渺,满意地点点头:“映渺,你今日拾掇得很好,不**份,又透着干练。”
李映渺双手交叠,垂眸谦虚:“是阿母送来的丫头出色,女儿随手挑的一个欢落,便如此得力。”
卫屏知对女儿的贴心话很是受用,顺势瞄了眼他身后站立的丫鬟,并非熟悉的青霜,而是位陌生丫鬟,问:“你就是欢落?”
欢落低头行礼:“回夫人,是奴。”
“二小姐看重你,往后要好好服侍。”卫屏知提点了句,又劝女儿,“你称赞丫头们个个出色,何不再多挑几个?欢落一个丫头忙不过来。”
“阿母的关心,女儿心领了。”李映渺的恭敬话语里带了份疏远,“满打满算,我们最多住五个月,无需调用太多丫头。”
站在李映渺斜后方的欢落满头雾水,什么最多住五个月?难道二姑娘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但出嫁应该有更多丫鬟使唤啊!
“那你只挑一个,把青霜的位置给换下来。”卫屏知慢悠悠地说。
“什么?!”李映渺心头一紧,低呼。
论真心、细心、用心、贴心,跟了他近十年的青霜,在他心里的分量,比李家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重。
他身子前倾,语气冷静平和:“阿母,您知道的。青霜既是前院护卫,也是秀熙院的掌事丫鬟,根本没有违反‘护卫禁止出入后宅’的规矩。”
“以前,我念在你们兄妹俩在家待不了几日、就得和商队启程远行的份上,允许青霜有双重身份。”卫屏知笑意浅淡,“如今你掌管全家,没有出远门的必要了,青霜的身份也该重新定夺。”
“那么,我要青霜做我的贴身丫鬟。”李映渺几乎是冲口而出。
“这正是我下面想说的。”卫屏知的声音由轻转重,“青霜在外随行多年了,不比几年前柔顺,多了几分桀骜。单凭性情,他就不适合当贴身丫鬟。”
“阿母,青霜的性情又不是今日才骤变的。”李映渺争取说服,“再者,他性情改变,品德依旧、能力依旧,完全可以继续胜任。”
卫屏知摁了摁眼角,轻飘飘地问:“是吗?以贴身丫鬟的职责来讲,青霜还会梳妆打扮吗?还会泡茶做针线吗?搬回前院,让他发挥自身所长,不是更适合他吗?”
母亲的一连串反问,句句有理,如重锤般砸在李映渺的心上。
原本一直与卫屏知四目相对的李映渺,此刻默默垂下眼帘,没底气回答了,不、是没底气争辩。
旁观许久的李融沧一家三口亦是默契地选择沉默。因为秀熙院的人手调配与他们无关,他们没权表态。
“阿母的差遣,女儿自当听命……”李映渺突然想起一件事,提高了音量,“不过,青霜的放书在女儿这里,女儿要为他恢复民籍。”
卫屏知眯了眯眼睛,答:“他早晚得改换民籍、离开李家,你既舍不得调他回前院,要现在决定他的去留,我和你阿父不会干涉。”
“是,女儿明日就和青霜去官寺,绝不多耽误时辰。”李映渺轻舒了口气,紧锁的眉宇也随之舒展。
他费尽心机、软磨硬泡,才把青霜调进了秀熙院,培养为了自己的心腹助力,怎能在事成之后,再把对方扔回原处?
他不能,这样做太不仁义、也太短视。
“守矩便好。”卫屏知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碗,询问晚辈们,“你们要留在鸿祯堂吃早饭吗?”
“要。”李融沧回。
“听君姑的。”徐卓仪回。
“当然。”李映渺回。
三道声音在同一时间内响起。
“叫厨房准备早饭。”卫屏知吩咐奴仆去后,照例和徐卓仪闲谈妯娌琐事了。
剩下三人,李映渺料定兄长和侄女会聚一块聊天,是以默默饮茶,等待早饭。
没想到,李芷岩虽然凑近李融沧了,还和父亲叽里咕噜地小声讲了几句话,但下一刻,他却溜到了李映渺的身边,规矩站定。
“芷岩,你怎么挨着我坐啦?”李映渺有些惊讶,放下茶碗,挪让了点位置给侄女坐。
李芷岩紧贴姑姑坐好,甜甜笑道:“姑姑待不久了,我舍不得。可平日里,姑姑事务繁忙,我也得读书习字,所以我想在每日请安闲聊时,相伴您左右。”
李映渺愣了一下。
年仅五岁的侄女居然能说出如此亲昵周全的话,或许有阿兄授意的可能,但愿意主动亲近的心意做不得假。
他歪头回笑:“好啊,芷岩要聊什么?”
“您和阿父的行商见闻!”李芷岩压低了声音,“我好奇极了,可惜阿父从不跟我谈。”
李映渺很想说‘做生意的人,哪顾得上游山玩水’,偏偏不忍扑灭侄女的热情火焰,便添油加醋地讲述起以往跑商途中发生的趣闻。
听惯了枯燥乏味聊天的李芷岩顿生新奇,面部表情亦随着乐事内容而变得跌宕起伏。
“外头好精彩,我真想出门闯荡一番!”李芷岩的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李映渺摸了摸侄女的小脑袋,劝道:“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你年岁尚小,光是明账本、辨货物,就够折磨你了。”
李芷岩不服输地噘嘴:“我现在学嘛,等过个三年五载,到了和姑姑您当年出门跑商的年纪一样大,阿父说不定会捎上我、走一遭。”
“有志气是好事。”对面的李融沧接过了话茬,“但你需得把琴棋书画都学得精通,才算过了我这关。”
“那比登天还难呢!”李芷岩躲进姑姑的怀里,佯说:“有了,月底我偷藏进货箱,等阿父发现时,想送回我,也来不及了。”
“瞎说什么,鬼点子忒多。”李映渺刮了下侄女的鼻尖。
李芷岩吐舌求饶:“我随口一提的,若真敢做,哪会当面说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映渺和李融沧对视一眼,不必摆多余的动作,彼此皆明了:月底启程之前,必须仔细检查每一箱货箱。
众人正在说话间,一阵莫名的骚动自外院隐隐传来。
立于卫屏知身后的成嬷嬷成冉去而复返,忙行礼禀报:“夫人,高城令登门到访,要见二小姐。”
被点名的李映渺抬头望着成嬷嬷,心中又惊又疑。
高家和李家官商有别,渭泾分明,为何高崇会特地登门拜访?还指明见自己?
卫屏知也很意外,昨日一整天都没收到高家的投刺,今早高崇却急急赶来,定是昨夜出了什么变故。而能和女儿李映渺沾边的,只有婚事。
问题是,高李两家虽有口头约定,到底没正式送过礼,八字尚未一撇,高崇根本没必要来李家;况且,儿女的婚事向来由两家夫人商讨,何须高崇出面?
看来,高崇此番前来,另有隐情。
他吩咐成冉派人请高崇到前厅上座后,起身对儿女讲:“老爷梳洗穿戴,怎么也要一刻钟。让高城令干等,委实失礼。融沧,你代你父亲,同映渺一起去前厅见客。”
李融沧和李映渺齐声应下,匆匆离开鸿祯堂。
“你们留在这儿休息,饿的话,拿食盘里的干果吃。”安排完媳妇和孙女,卫屏知携丫鬟去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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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