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五分,圣墟的车停在了麦琪公寓楼下。她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没穿拖鞋。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嘴唇还是干的。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第一句话是:“我没迟到。”
圣墟看了她一眼。“嗯。”
“你说要检查拖鞋的,你看。”她把脚抬起来,帆布鞋的鞋底对着他,白色的鞋面上有一道灰色的划痕,不知道在哪蹭的。
圣墟伸手把她的脚按下去。“看到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市区一路往南,经过高速,经过小镇,经过一条两边种满棕榈树的窄路,最后拐进一条土路。麦琪在车上又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闻到海风的味道——咸的,腥的,混着炭火和烤肉的气息。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车窗外是一片沙滩。不是那种旅游景点式的沙滩,没有栈道,没有路灯,只有一大片被暮色染成深蓝色的海,和沙滩上一堆燃烧的篝火。篝火旁边支着一个铁皮的烧烤架,旁边放着几个折叠椅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摆满了盘子、调料瓶和没开封的饮料。
两个人站在篝火旁边。一男一女。
男的很高,比圣墟矮一点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像个工科博士生。女的很娇小,站在那个男的旁边只到他肩膀,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天生就爱笑的表情。
圣墟熄了火,下车。麦琪跟着下来,海风灌进她的卫衣,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她按住衣摆,眯着眼睛看向那两个人。
那个女的先动了。
她几乎是跑过来的,碎花裙摆在海风里翻飞,牛仔外套被吹得往后飘。她跑到麦琪面前,停下来,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秒,然后——
“宝宝!!!”
恰宁张开双臂,直接抱了上来。麦琪被她搂了个满怀,整个人僵了一瞬,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恰宁的头发蹭着她的脸,有一股椰子味的洗发水香气,手臂收得很紧,像抱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你好好看啊,”恰宁松开她,两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退后半步端详她的脸,眼睛亮得像篝火里的火星,“你看你这个鼻子,这个下巴,这个皮肤——你都不用化妆的你知道吗?你真的好好看啊。”
麦琪的耳朵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恰宁没给她机会。
“怪不得圣墟那么喜欢你,”恰宁压低了声音,但那个“压低了”的音量还是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他从来不跟我们提人的,上次我们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我说那你有喜欢的人吗,他就不说话了,你知道吗他沉默了好久,迈森说那是他见过圣墟最像人的一次——”
“恰宁。”站在烧烤架旁边的那个男的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又开始了”的无奈。
恰宁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跟我宝宝说话呢,你别插嘴。”然后转回来,拉起麦琪的手,十指扣进去,像牵小朋友一样牵着,“走,宝宝,我跟你坐,你别理那些男的,他们说话你也听不懂,全是代码和数据什么的,烦死了。”
麦琪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圣墟。圣墟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恰宁把麦琪拽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他看了麦琪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忍着点。
麦琪用眼神回了他一个:你等着。
恰宁把她按到折叠椅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膝盖几乎碰到麦琪的膝盖。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比麦琪大不了几岁。
“你叫麦琪对不对?麦琪——好好听的名字,英文名呢?Mikey?我也叫你Mikey吧,Mikey你多大了?十八?我二十二,我比你大四岁,你可以叫我姐姐,不不不叫名字就行,叫恰宁,我叫你宝宝你叫我恰宁,不公平——那你也叫我宝宝?”
麦琪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嘴角动了一下。“……恰宁姐。”
恰宁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然后猛地转头对着迈森大喊:“她叫我姐!!!你听到了吗!!!她叫我姐!!!”
迈森正在翻烤架上的肉串,头都没抬。“听到了。”
“她好乖啊!!!”恰宁转回来,两只手捧住麦琪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怎么这么乖啊,你看你这个脸,这么小,我的手都能把你整个脸包住了——圣墟!!!”
圣墟正从后备箱拿东西,听到自己的名字,直起身看过来。
“你从哪找到的这么好的小孩!!!”恰宁喊。
圣墟看了麦琪一眼。麦琪被恰宁捧着脸,表情介于“救命”和“其实也还好”之间,眼睛眨了两下。
圣墟没回答恰宁的问题。他拎着一箱啤酒走过来,放在折叠桌旁边,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麦琪斜对面,离她大概两米远。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从麦琪脸上扫过去,落了一秒,然后移开。
恰宁终于松开了麦琪的脸,但手还搭在她膝盖上。“你饿不饿?迈森烤的牛肉特别好吃,就是有点咸,他放盐的手跟帕金森似的抖,但没关系你可以蘸那个——那个什么酱,恰宁特调,我跟你说是真的好吃,你信我。”
麦琪点了点头。
恰宁站起来去拿酱料,走之前拍了拍麦琪的肩膀:“你坐着别动啊,宝宝,我马上回来。”
她一走,麦琪面前突然安静下来。篝火噼啪地响,海风把烟吹向另一边,远处的海面黑得像一块巨大的丝绸,星星在上面碎成一片。麦琪看向圣墟,圣墟正低头开啤酒,拉环的声音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还好吗。”他问。不是疑问的语气,更像确认。
麦琪抿了一下嘴唇。“她叫我宝宝。”
“嗯。”
“你听到了?”
“嗯。”
“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她这么……热情的。”
圣墟把打开的那罐啤酒递给她。麦琪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铝罐表面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掌心。
“说了你就不来了。”他说。
麦琪瞪了他一眼。圣墟拿起另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耳钉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恰宁端着一个塑料碗回来了,里面装着一种橙色的酱料,上面还撒了葱花。“来,宝宝,你尝尝这个,我秘制的,连迈森我都不给他吃——不对我给他吃过,但他那个味觉跟坏了一样,他说‘还行’,还行?!我花了一个小时调的酱他说还行?!”
麦琪接过碗,用指尖蘸了一点酱料放进嘴里,抿了一下。蒜香,微辣,有一点酸,很开胃。
“好吃。”她说。
恰宁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你看!!!她说好吃!!!迈森你听到了吗!!!她说好吃!!!什么叫‘还行’?你学学人家怎么说话的!”
迈森从烧烤架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说‘好吃’是因为她有礼貌。”
“你闭嘴!”
麦琪低头笑了一下,很小,虎牙在火光里闪了一瞬。她拿起一串烤牛肉,蘸了一点酱,咬了一口。确实有点咸,但配上恰宁的酱料刚好。她嚼得很慢,吃完一串之后,用纸巾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纸巾,不是用袖子。
恰宁一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要把这个小孩带回家”的热切。
“Mikey,你平时喜欢干嘛?”恰宁问。
“滑冰。”
“花滑?你是花滑运动员?天哪你好厉害,我小时候也学过滑冰,我摔了三次就不学了,我妈说我骨头硬不适合,其实我是怕摔——你不怕摔吗?”
“怕。”麦琪说,“但还是想滑。”
恰宁看了她两秒,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我懂了”的安静。她伸手摸了摸麦琪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摸一只不常让人摸的猫。
“你真好。”恰宁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真诚了很多。
麦琪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远处,圣墟和迈森在说话,声音很低,被海风和炭火的声音盖过了大半。麦琪偶尔听到几个词——“服务器”、“加密”、“下周”——然后就懒得听了。她靠回椅背,把脚缩到椅子下面,捧着一罐没怎么喝的啤酒,看着篝火里的木头慢慢烧成炭,炭又碎成灰。
恰宁还在说话,从她的大学专业讲到她养的一只猫,从猫讲到她最近看的一部剧,从剧讲到迈森有多闷,从迈森讲到圣墟——
“你知道吗,圣墟这个人,我们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谁像对你这样。”恰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没有之前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了。
麦琪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了一下。
“什么样?”她问。
恰宁歪着头想了想。“就像……他以前是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的,不是那种凶的挡,就是,他客气、礼貌、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你进不去。你知道吧?你看得到他,但碰不到他。”她顿了一下,看着麦琪,“但你不一样。你是他主动拉进来的。”
麦琪低下头,看着啤酒罐上的水珠沿着铝壁往下滑,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痕。
“我没觉得。”她说。
“你当然不觉得,”恰宁笑了,“因为你在里面。”
篝火烧了一阵,迈森喊大家过去拿第二轮烤串。麦琪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圣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了。
“没事。”麦琪抽回胳膊。
圣墟没说话,把手收回去,插回裤袋里。
麦琪走到烧烤架旁边,迈森递给她一串鸡翅,刷了蜂蜜,表面烤得焦黄。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抿着嘴嚼了几下咽了。
“小心烫。”迈森说。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和圣墟有点像,但没有圣墟那种压迫感。
麦琪点了点头。“好吃,谢谢。”
迈森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恰宁又跑过来,挽住麦琪的手臂,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宝宝你冷吗?我带了外套,你要不要穿?海风挺大的你穿这么少——”
“不冷。”麦琪说。
“你手都是凉的还说不冷。”恰宁把自己的牛仔外套脱下来,披在麦琪肩上。外套很小,带着恰宁体温和椰子味的洗发水香气。麦琪的肩膀被裹住了,她没有拒绝,只是把外套拢了拢,手指攥着牛仔布的边缘。
圣墟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慢慢喝了一口啤酒。
恰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眼神——她说的是:你看什么看,你媳妇穿我外套你吃醋啊?
圣墟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喝完了那罐啤酒。
夜更深了一些。海面上看不到远处,只有近处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泡沫,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篝火比之前小了一些,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五棵不同形状的树。
麦琪坐在折叠椅上,恰宁靠着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恰宁在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她养的那只橘猫,胖得像个圆球,趴在迈森的键盘上睡觉。
“它叫大福,”恰宁说,“因为它长得像糯米糍。”
麦琪看了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挺像的。”
“对吧!我就说!迈森非说它像土豆,你见过这么可爱的土豆吗?土豆能有眼睛吗?”
麦琪笑出了声,很小的一声,但恰宁听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麦琪,眼睛亮晶晶的。
“你笑起来好好看,”恰宁说,“你应该多笑。”
麦琪的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消失,还剩一点挂在嘴角上,像篝火熄灭前最后的那点火星。
她转头看向圣墟。
圣墟正坐在她斜对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啤酒罐,没在喝,只是握着。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锋利的骨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是看她身上那件牛仔外套,披在她肩上的,袖子长出一截,垂在她手腕旁边。
麦琪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然后抬头看他。
她伸出手,把那根粉色的电子烟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咬在嘴里,对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的,我替你咬着。
圣墟看了她两秒,把啤酒罐举到嘴边,遮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