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麦琪是被闹钟吵醒的。
圣墟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连叠被子的方式都很圣墟,棱角分明,像酒店里的那种。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肠粉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
麦琪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写了三个字:“别咬烟。”她翻了个白眼,把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根银白色的电子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
出门的时候,她穿着校服——白色衬衫塞进藏蓝色百褶裙,领口松着两颗扣子,没系领带。校服是圣墟让人订的,面料比她以前穿过所有的衣服都好,但她穿上去的效果和穿地摊货没什么区别:一样的随意,一样的皱巴巴。头发还是半湿的,低马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把电子烟咬在嘴里,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
今天阳光很好,校门口到教学楼之间的那条林荫道被晒出一地碎金。麦琪穿过人群——有打闹的男生从她身边跑过去,书包撞了她一下,她没反应;有花滑队的后辈跟她打招呼,她抬了抬手,也没看清是谁。她咬着烟杆走路的样子有点痞,百褶裙摆在她膝盖上方晃,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她的储物柜在三楼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操场。她拨开密码锁,转了三位数——其实是她的生日,但那是圣墟设的,她懒得改。柜门弹开,里面贴着一张花滑比赛的照片,还有一面小圆镜,镜子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
“Mikey!!!”
一个高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过来。麦琪没回头,继续从柜子里往外掏课本。
来人叫周安琪,同班,也是花滑队的——双人滑的女伴,但不是麦琪的搭档。安琪是那种天生自带扩音器的人,走到哪儿都像带着一个小型广播站。她今天扎了两个丸子头,每个丸子上面别了一个草莓发卡,校服外套里面穿了一件亮橙色的T恤,整个人像一颗会移动的水果糖。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安琪拍了一下麦琪的肩膀,力道不小,“你不是说你要多睡十分钟吗?你昨天训练加练了三个跳跃,我以为你今天会迟到,我还准备帮你占座呢,结果你居然比我早?你吃错药了?”
麦琪咬着电子烟,含糊地“嗯”了一声。
“等一下,”安琪凑近了看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嘴里是什么?电子烟?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电子烟了??你昨天还没有!这谁的?这颜色也太直男了吧,银白色的?你买的?不对你哪有闲钱买这个,你连润唇膏都买不起——”
“别吵。”麦琪终于说了一个字。
安琪根本不听。“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伸手去抢那根电子烟,麦琪偏头躲了一下,安琪的手扑了个空,但她没放弃,又绕到另一边去够,“你躲什么躲?我就看一眼!我又不抢你的!等等这不会是那个谁的——”
安琪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麦琪耳朵边,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是不是那个教授?那个开保时捷来接你的?头发梳得跟要去参加葬礼似的那个?”
麦琪面无表情地把电子烟从嘴里拿出来,放进口袋里。“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我丰富?我丰富什么?上次你跟他视频的时候我看到了,屏幕里那个人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背景是书柜,你说那是你‘表哥’。麦琪,你哪个表哥说话跟你爸似的?你跟我说实话——”
“安琪。”麦琪关上柜门,转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你今天早上吃了吗?”
安琪愣了一下。“吃了啊,我吃了两个三明治一杯豆浆一个苹果——不是,你别转移话题!”
“那你嘴巴怎么还这么闲。”
“麦琪!!”
麦琪已经转身往教室走了。安琪小跑着追上去,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
“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跟你说今天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是历史,第三节——你猜怎么着?第三节体育课改室内了,因为外面那个操场好像在修什么排水管,据说要修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不能上体育课我疯了,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马甲线要没了——”
“你有马甲线吗?”麦琪问。
“你这话说的,我当然有!你上次不是看过吗?就是那个——哎呀反正我有!对了对了,你昨天那个双人滑搭档,戴眼镜那个,你觉得他怎么样?我觉得他长得还行就是话太多了,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没理他,他看着可可怜了,后来他问我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说她天生那张脸就那样,不是冲你——”
麦琪停下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安琪。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骑着滑板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安琪差点被撞到,骂了一句“你长眼睛了吗”,然后继续说:
“——然后他又问我你是不是有男朋友,我说你连润唇膏都买不起你觉得你像有男朋友的样子吗?他说那她为什么不理我,我说她也不理我啊,她连她妈都不理——等等你理你妈吗?你上次说你妈在工厂上班,你多久没打电话回去了?我跟你说我妈昨天又逼我吃那个什么——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一种黑色的糊糊,说对皮肤好,我吃了两口差点吐了,你说我妈是不是在惩罚我——”
麦琪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根电子烟。冰凉的金属,上面还有她齿间残留的薄荷味。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圣墟站在厨房里,衬衫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正在用微波炉热肠粉。她从他身后走过去,从他口袋里抽走了那根烟。他头都没回,只说了一句:“别咬。”她没听,咬上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你今天放学别跑。”
“Mikey!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安琪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麦琪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怀疑我妈在给我下毒!就那个黑色的糊糊!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报警。”
“认真的?”
“嗯,打911。”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麦琪推开教室的门,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把书页照得发白。
安琪坐在她旁边,还在继续说:“对了对了,昨天那个历史作业你写了吗?就是那个关于什么——工业革命的那篇小论文,我一个字都没写,你能不能借我抄一下?不,借我参考一下?不,借我——”
“不能。”
“麦琪!!”
“叫姐姐也没用。”
“你比我小三个月!”
“那叫爸爸。”
“麦琪!!!”
麦琪终于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虎牙闪了一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开课本,眼睛落在第一行字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安琪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从作业说到午饭,从午饭说到花滑队的队服颜色不好看,从队服说到她昨天在超市看到一个人长得很像数学老师,从数学老师说到她怀疑数学老师其实是外星人。麦琪偶尔“嗯”一声,“哦”一下,“真的假的”问一句,语气平得像一面湖。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放学别跑。”
她咬着嘴唇,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麦琪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正在数学课上抄板书,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得很慢。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圣墟的消息,三个字:“出来吧。”
她没回。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从教室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安琪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又逃课”,她只竖了一根食指在嘴边,头也没回。
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老位置——不是显眼的颜色,但车漆在正午的阳光下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连轮胎都像刚擦过。麦琪拉开副驾的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下去,书包扔在脚边,安全带都没系就闭上了眼睛。
圣墟侧过身,伸手拉过安全带,从她肩膀上绕过去,扣进锁扣。动作很轻,但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草。
“没睡好?”他问。
麦琪没睁眼,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你说呢。”
圣墟没接话,发动了车。空调的风调低了一档,音乐没开,连转向灯的声音都显得很响。麦琪的头靠在车窗上,每次颠簸就轻轻磕一下玻璃,磕了三次之后,圣墟伸手把她脑袋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她没反抗,甚至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你肩膀好硬。”
“嗯。”
“跟石头一样。”
“那你别靠。”
麦琪没动。圣墟也没推她。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麦琪真的睡着了。她睡觉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像一只猫在晒太阳。圣墟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上去了一点,不让她对着吹。
到了地方,他没急着叫她。车熄了火,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麦琪。”
没反应。
“Mikey。”
她睫毛颤了一下,没醒。
圣墟低头凑过去,嘴唇离她的耳朵大概两厘米,声音压得很低:“再不起来我亲你了。”
麦琪的眼睛“唰”地睁开了,瞳孔还有点涣散,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我醒了我没事”的样子。她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看了看车窗外——一家没见过的餐厅,门脸不大,木质招牌上写着她不认识的字,门口种了一棵柠檬树,结了几个青色的果子。
“这是哪。”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吃饭的地方。”
“我穿着校服。”
“校服也能吃饭。”
麦琪推开车门下去,正午的太阳晒在她头顶,她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圣墟走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衬衫领子翻好——刚才靠在他肩上蹭歪了。
“别动我。”麦琪拍开他的手。
“领子歪了。”
“歪就歪。”
“像个小流氓。”
“你才像流氓。”麦琪说着,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嘴角有一点干了的唾沫印子,她擦得很随意,左手袖子蹭过去就完事了。圣墟看着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进了餐厅,里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没有其他客人。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到圣墟就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直接带他们去了最里面靠窗的位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白瓷盘子边沿有一道青花蓝边,很素净。
麦琪坐下来,拿纸巾擦了擦面前的桌面——不是因为她讲究,是因为桌面上有一滴水渍,她顺手擦了。擦完把纸巾叠了一下,放在盘子旁边。
圣墟坐在她对面,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袖子还是卷到小臂。他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麦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抱怨,只是把杯子放回去晾着。
“吃什么。”她问。
“我点了。”
“你都不问我吃什么。”
“你什么都吃。”
“我不吃香菜。”
“知道。”
“我不吃太油的。”
“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圣墟看着她,语气很平:“我问的是‘吃什么’,不是‘爱吃什么’。”
麦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抠字眼,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
菜很快上来了。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一条蒸鱼,两碗米饭。分量不大,但每一样都做得很干净——鱼身上切了整齐的花刀,葱花撒得像在摆盘,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蛋花。麦琪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蔬菜,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鱼。
圣墟没急着吃,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你盯着我干嘛。”麦琪嘴里含着饭,说话含混。
“看你有没有把鱼刺咽下去。”
“我又不是三岁。”
“你昨天吃鱼就被卡了。”
“那是意外。”
“你上个月也意外了一次。”
麦琪用筷子指着他:“你记仇本是不是有这么厚?”她另一只手比了一个厚度,大概十厘米。
圣墟想了想,说:“Excel表格。”
“什么?”
“你的‘吃鱼卡刺记录’,Excel表格,从认识你到现在,一共十三次。”
麦琪瞪大眼睛,筷子悬在半空中。“你变态吧?”
“我是助理教授,记录数据是我的职业习惯。”
“你记录个屁!你记录我卡刺干嘛?你写论文啊?‘论麦琪吃鱼的智障行为研究’?”
圣墟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眼底有光。他没否认。
麦琪气鼓鼓地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夹了一块鱼,这次嚼得很仔细,嚼了大概十几下才咽下去。咽完之后,她看了圣墟一眼,带着一种“你看,我没卡吧”的得意。
圣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嚼了十六下。”
“你数了?!”
“嗯。”
“你有病。”
“你嚼东西的次数一直不稳定,有时候八下,有时候二十下。今天十六下,算中等偏上。”
麦琪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突然笑了。她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刚才那点假装的气一下子就散了。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她说。
“不用每天。”圣墟说,“你身上的数据量已经够我写一篇博士论文了。”
“什么题目?”
“《论一个笨蛋的日常行为模式分析》。”
“你才是笨蛋。”麦琪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嘴——不是用袖子,是认认真真地折了一下纸巾,沿着嘴唇擦了两遍,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盘子旁边。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
圣墟注意到了。
他看过她在家里穿着他的T恤盘腿坐在地毯上吃薯片,掉了一身渣;也看过她在训练完满头大汗的时候直接用毛巾擦脸,蹭得防晒霜一道一道的。但她从来不会在餐桌上弄脏自己,不会把骨头吐在桌上,不会吧唧嘴,不会用衣服擦嘴。她吃饭的样子说不上优雅,但很干净——那种干净的底子不是后天学的,是小时候被人教过的。
他想起她的家庭背景——父亲早逝,母亲在工厂打工,三个弟弟妹妹。她从小就要自己照顾自己,没人教她餐桌礼仪。但她就是会。这件事他从来没问过她,但他觉得很有意思。
“看够了没。”麦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筷子搁在碗上,筷子头对齐了,整整齐齐。
圣墟收回目光,夹了一块鱼,慢慢吃了一口。
“晚上跟我见个人。”他说。
麦琪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嘴边。“谁。”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干嘛的。”
“做事的。”
麦琪看了他一眼,“做事的”是圣墟的惯用语,翻译过来就是“不是什么正经职业但你别问了”。她没追问,把汤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还是那个动作,折一下,擦两遍,叠起来放旁边。
“几点。”她问。
“六点半,我来接你。”
“穿什么。”
“随便。”
“你上次也说随便,然后说我穿得太随便。”
“上次是因为你穿了拖鞋。”
“帆布拖鞋。”
“拖鞋就是拖鞋。”
麦琪拿起桌上的茶杯,把晾凉了的茶一口闷了,杯子放回桌上时磕出一声轻响。“行吧。”她说。
圣墟看着她,没说话。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就‘行吧’?”他问。
“不然呢?我问你谁你不说,我问你干嘛你不说,我问你穿什么你说随便,那我除了‘行吧’还能说什么?给你唱首歌?”
“你唱歌跑调。”
“你又知道了?”
“上次你在车里唱歌,我录了。”
“你录了??你删掉!!”
“不删。”
“圣墟!!”
“叫全名也没用。”
麦琪伸手去够他的手机,圣墟把手举高了一点,她够不到,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半个身子探过桌面,校服的领口往下坠了一截,露出一道锁骨和上面隐约的红痕。
圣墟的视线落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上。
“吃饭。”他说。
“你先说删不删。”
“不删。”
“那我晚上不去了。”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会。”圣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你好奇。你好奇我要带你见谁,好奇那个人长什么样,好奇为什么我要带你去。你嘴上不问,但你想知道。”
麦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圣墟放下茶杯,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大,但很要命。
“所以,”他说,“六点半,我来接你。别穿拖鞋。”
麦琪咬着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
“……你烦死了。”她小声说。
圣墟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把鱼嚼了二十一下才咽下去,在脑子里默默更新了Excel表格。
老板端上来两碗甜品——红豆沙,热的,上面飘着一小片陈皮。麦琪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红豆沙很稠,搅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她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
“嗯。”
“你吃。”
“不甜。”
“你又没吃怎么知道不甜?”
“红豆沙不放糖不甜。”
“这家放了,你尝一口。”
麦琪舀了一勺,举着勺子送到他面前。圣墟看着那个勺子——她用过的,上面还有她咬过的痕迹。他低头,含住了勺子,把红豆沙抿进嘴里。
“怎么样?”麦琪看着他。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就是还行。”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模糊。”
“你嚼东西的次数我能精确到个位数,我模糊吗?”
麦琪把勺子从他嘴里抽回来,自己又舀了一勺吃了。“你就是嘴硬。明明觉得好吃,非说还行。”
圣墟没反驳。
他看着她吃完那碗红豆沙,看着她用纸巾把嘴角擦干净,看着她把碗筷摆整齐——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勺子放在碟子旁边,连纸巾都叠好了压在碗底。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不看别人,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想,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
不是那种“漂亮”或者“可爱”的特别,是那种骨子里的——明明可以邋遢,但她不。她随意,但她不脏。她用袖子擦嘴是在自己家里,在外面她永远用纸巾。她可以光脚踩在地板上,但不会把脚翘到桌子上。她骂人,但不会在餐厅里大声说话。这些东西没人教过她,她就这么活了十八年,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片叶子都干干净净的。
“走了。”圣墟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麦琪背起书包,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白色的电子烟,咬在嘴里。
圣墟回头看了一眼。
“别咬。”
“就咬。”
“那根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你又不抽烟。”
“我咬着玩。”
圣墟看了她两秒钟,伸手把电子烟从她嘴里抽出来,放回自己口袋里。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粉色的,没拆封,递给她。
麦琪接过那根粉色的电子烟,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知道我会抢你的?”
“不是抢。”圣墟拉开车门,“是送。”
麦琪站在车门旁边,把粉色电子烟拆开,咬在嘴里。薄荷味,一样的。她看了他一眼,阳光底下,他的侧脸线条很硬,耳钉闪了一下。
“谢了。”她说。
“嗯。”
“但它还是你的。”
“什么?”
“这根烟,”麦琪坐进副驾,自己拉过安全带扣上,“是你的。我替你咬着。”
圣墟发动车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行。”他说,“我的。”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麦琪的膝盖上。她把校服裙摆往下扯了扯,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六点半。”她没睁眼,声音懒懒的。
“嗯。”
“别迟到。”
“不会。”
“你要是迟到我就穿拖鞋。”
“那我就不迟到。”
麦琪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话。车里的空调吹着她的碎发,薄荷味从她嘴角的烟杆里慢慢溢出来,和圣墟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密闭的车厢里绕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