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选择勾住她手指的那一刻,周容澈就成了某种包庇犯。共享秘密所带来的亲密感是难以名状的,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就已产生那种无法轻易斩断的联结。
他开始在别人说起谈一涟时凝神细听,条条不落地看她的社交动态,默默关注了她几个月后,终于点开她的聊天页面,打算主动发消息。
什么撩人的情话、风趣的开场通通忘了。在干嘛,忙不忙,睡了吗。笨拙生硬到像刚学会说话。她倒是都回复,只是像个人机,无比简短,有的仅仅是礼貌。
转机是那年的平安夜。
七点多,周容澈发消息给她。
「贝贝,现在忙不忙?有事找你。」
谈一涟回复得很快。
「在饭局,结束后联系你。」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流淌得很缓慢。直到快十点,周容澈都没收到联系。她也许是忙忘了,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习惯性地寻找和她有关的动态。
此前特意拓展的人脉派上用场,一个艺院的朋友说有学妹在饭局上喝多进了医院,感慨现在的小年轻太拼。直觉使然,他私聊问了得知那学妹就是谈一涟。
周容澈从下午就在忙毕业设计的开题报告,到现在饭没吃,也很困倦,但顾不得那么多,拿上车钥匙就往出赶。
病房里只有一个女生陪护,见陌生的人推门进来,问道:“你是?”
周容澈对她有印象:“你是贝贝的同班同学吧?我是贝贝的表哥。”
“噢!”女生并不意外的样子,“听贝贝说过,周表哥是吧?”
他被提及过,周容澈心情奇妙。他点点头,看了眼病床上还未苏醒的人:“贝贝什么情况?”
“急性酒精中毒昏迷了,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打完点滴等她醒来就行。”
“没联系她哥?”
“没有,她那会儿都神志不清了,还一直阻止我给林学长打电话,说如果我打了要跟我绝交呢。”
“谢谢,辛苦了同学。你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女生离开后,周容澈在病床边坐下。冷白的顶光洒在谈一涟的脸上,沉静而脆弱,他看了一会儿,身心放松不少,疲倦后知后觉泛上来,微低着头睡着了。
凌晨一点多,周容澈被窸窣声响唤醒,抬头见谈一涟恢复了意识正想坐起来,他帮忙摇起床,将枕头垫在她腰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谈一涟没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环视一圈病房说:“哥哥没来吗?”
“你不是说别让他来么?”
“是,哥哥最近在忙毕业论文,我不想打扰他。而且我喝成那样,太难看了,不想让他知道。”
尽管这么说,她看起来还是有些失落。就算再怎么懂事,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总想家人在身边的。周容澈用带着点责备的兄长口吻说:“你也知道自己喝成那样。怎么喝那么多?”
“饭局上有大导演在,拼酒能挣个试戏机会。”
“动你家的关系就能解决,何必顺着圈里的潜规则。”
“周表哥,让你靠家里拿设计金奖,你愿意吗?”
周容澈沉默片刻,摇头失笑:“你说的对。只是下次别再像今天这样了,让人担心。”
“今天是意外,”谈一涟解释说,“其实正常情况下,我酒量很好的。”
周容澈也不争辩,顺着话茬说:“真的?最喜欢喝哪种?”
“我都喝。”
“那行,刚好我会点调酒,下次来我家玩,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还会这个呢,”谈一涟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意外,但也感兴趣地答应:“好啊,下次去你家。”
周容澈伸手到她面前:“拉勾。”
“表哥你好幼稚。”
“跟你学的。”他散漫地挑眉,暼了眼自己的手示意她快点。
谈一涟不解又无奈的样子,不过还是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他的。
约定后,周容澈提起放在脚边的礼袋,无声叹息:“不平安的平安夜结束了。”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定制围巾递给她。
雪花纹路的红色围巾,角标上绣着小小的英文花字,Layla。谈一涟用拇指抚过微微凸起的绣线,恍然大悟:“今天是圣诞节啊。”
朋友发小间有交换圣诞礼物的习惯,她懊恼道:“我都忙忘了没准备,抱歉啊表哥,过两天补给你。”
“没忘记我的份就好。”周容澈专注地看着她,轻笑:“圣诞快乐,贝贝。”
他们渐渐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经常发消息聊生活里的琐事,互相知会行程。谈一涟年后在剧院见习,周容澈有时去接她,顺道吃个晚饭再送她回公寓。知道他偶尔忙到缺乏睡眠,谈一涟也会买点营养补剂寄给他,再捎上几句简短的关心。
默契的是,这份暗中生长的亲近谁也没在人前展现出来。朋友们聚会时,周容澈无意间和她对视上,又都迅速移开目光,这种心照不宣让他感到隐秘的愉悦。
不过他也会想,她的熟若无睹是否是因为对她来说,他依然只是原来那个不生不熟的周表哥。
春天很快到来。
那天傍晚,周容澈去剧院接人。他的白色敞篷车总是停在后一条街的林荫大道下,为了避开熟人而选择的位置,无端像密会。
街角很快出现她的身影,白色泡泡裙外披了件樱色毛线开衫,长发绑成麻花辫搭在右肩,尾端是花朵样式的发圈,美得如同春天本身。
谈一涟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嫩绿的叶片飘落在她发顶,周容澈自然地抬手摘下,垂眼看了几秒,丢到车外。
在这过程中,她一直盯着他看。转回头注意到她目光,周容澈问:“怎么了?”
她说:“你喜欢我。”
用的是肯定句。
周容澈心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嗯”了一声,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谈一涟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过分直接的答案。心里顿时灌满陌生的酸涩感,周容澈喉头动了动,良久才开口说:“所以呢?”
他说:“这件事和我喜欢你有关吗?”
谈一涟似乎感到费解,半天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的意思。
当时周容澈没问,那天过后他开始留意观察,想从她身边的异性中找到她喜欢的那个,可惜一直没什么端倪。
直到又一次去接她。
周容澈到了后街打不通谈一涟电话,就去剧院找她。他来看过几次排练,知道休息室在哪儿,熟门熟路找过去,推开门。
谈一涟坐在化妆镜前把桌上的小东西往包里收,神情平淡。椅子后男人倾身握住她双肩,凑到她脸旁亲了一下,说着什么。
是程烨,听她说过是系里的学长,同在这个剧院见习。
谈一涟转头看见开门的人,挣脱了程烨的手臂起身,草草道别后就赶紧跑出来,掩上身后的门,神情有些慌乱。不等周容澈说什么,她就先着急地开口:“周表哥,拜托你千万不要告诉哥哥。”
“程烨是你男朋友?”
“不是。”
“那你们是?”周容澈不动声色,但隐隐带着些压迫感。意思显而易见,如果不是谈恋爱,怎么会有刚才那种暧昧姿态。
谈一涟说:“我们只是互相解决需求的关系。”
她说得很平静,很不以为然。周容澈从她的眼神中读懂就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她的坦然让他无言。
难怪不让他告诉林均衡,是怕被教训。
等坐到车上,谈一涟没有立刻系上安全带,低垂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她再次说:“不要告诉哥哥。”
“那么怕被他说?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周容澈哼笑,多少带了点讽刺。
她没说话,抬头看他,眼神里是恳求,和一丝遥远而朦胧的情愫,仿佛不为人知的阴雨过后,留下满地潮湿。
这样的神情,周容澈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心有所感,他说:“你喜欢林均衡。”
他用的同样是肯定句。
谈一涟睫毛飞快地扇了扇,怔愣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但足以证实他的猜想。周容澈大脑空白,还没能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时,听到她袒露了和林均衡并非亲兄妹的事实。
他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谈一涟拉住他的袖口晃了晃:“表哥,可以帮我保密吗?”
不知道指的是哪件,或者两者皆是。
“可以,”周容澈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
“和我在一起。”
谈一涟看了他一会儿,有些疑惑:“哥哥和我说过,男人和谁都能上床,不用非是我啊。”
“我想和你交往,不是想睡你。”周容澈目光深邃,意识到什么后顿了顿,又改口道:“不,想睡的。你说的没错,男人和谁都能上床,但也能选择只和谁上。而且我不仅仅是为了这个,你明白吗贝贝?”
谈一涟没有回答是否明白,也没说是否同意交往,但那天去了他家。
喝了约定已久的鸡尾酒,他最拿手的马天尼,金酒、苦艾酒再加几颗绿橄榄。她边喝,边说了很多她和林均衡之间的事。
周容澈心情诡异,五味杂陈。如果是别人的故事他还能笑着听,可偏偏是他喜欢的人。但他又感到庆幸,她愿意敞开秘密,让他靠近她的心,特别是知道她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些后。她信任他,觉得他可靠不是么,所以才和他倾诉。
“韵韵是我最要好的女性朋友,但我没和她聊过这些。我怕她知道,怕她用怪异的眼光看我,怕她不再愿意和我做朋友。”谈一涟说:“表哥,现在你知道了,不觉得我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周容澈说,“你只是喜欢上一个不会给你回应的人而已。”
谈一涟撑着头靠在吧台上,睫毛半遮,已然微醺,她将橄榄放入嘴中,含糊地问:“表哥,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需要理由?”周容澈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给了一个答案:“非要说的话——这世界很无聊,只有你是特别的。”
她似乎深有同感,抬起黑润的眼看他,迷蒙地笑:“我们有点像。”
“是像。贝贝,我和你一样,认定了就绝对不会放手。”周容澈拿走她嘴边没了果实的橄榄梗,扔到空酒杯里。
他摩挲着她的脸颊,缓缓低头。她睫毛抖了抖,闭上眼。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再落到唇上。
周容澈抱起她走向卧室。
空气燥热地涌动,他们纠缠,肌肤相亲。
最后关头踩了刹车。没安全措施,只能临时叫外卖。粘稠的暧昧散了点,他微微懊恼准备不足,担心扫兴。怀里的人只是埋在他胸口笑,闷闷地穿过皮肤和骨骼,阵阵发痒。无论几次想起,还是心动。
周容澈初次尝到欲念的滋味,沉浮间的极乐深入骨髓。他握着她,看着她,看她被情潮烧红眼尾,如绽开的花沾满露水。她不再是完美的人偶,他感到她是活着的,真实存在的。他也是。
后面谈一涟和程烨断了,和他在一起。尽管她并不承认这是在交往,坚持将关系定义为“好朋友”。
她可以在他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向他倾诉所有,而他又能让她快乐,所以她喜欢和他玩,所以他是她的“好朋友”。
那是种和莎乐美相似的真实。莎乐美被认为是邪的,恶的,疯狂的。可谈一涟到底不是莎乐美。别说什么善恶,那在她身上根本不存在。她是透明的,因而也是混沌的。这是他的辩护词。
是朋友还是情人都无所谓,周容澈并不觉得名义有什么重要,就算是地下情,那些共度的日夜也骗不了人。
后来谈一涟做了不再干涉她哥哥的承诺,周容澈将此视为自己的机会,细水长流,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么些年,周容澈对她也算有些了解,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得到后,那东西就不再重要。对林均衡,或也亦然。执念作祟罢了。
女人睡得恬静,钻石耳钉放在她那边的床头柜上,情事前她替他摘下的。那年她补给他的圣诞礼物,也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具有意义的礼物。
周容澈轻轻揉捏着自己的耳垂,缓解小洞的痛和痒。并非生理上的实感。只是戴久了耳钉,不再适应那种远离和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