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顶部洒下橘黄的暖光,镜子映出隔着一段距离的两人。显示屏上的数字比平时上升得更慢。
陆静看着镜面里的林均衡,是玻璃温度冰冷的原因吗,他看上去也有些冰冷,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男生相比,陌生得让人无所适从。
她还记得高中开学那天,老师选班长,让大家毛遂自荐,林均衡第一个站起来。
就算还没站起来,他一八六的身高也足够显眼,穿着干净的衬衫,脊背挺拔,英气俊朗,即使班上出挑的男生不少,他也让人过目难忘。
他和长相给人的感觉相反,既不爱出风头也不强势,站起来自我介绍,说过去担任班干部的经历,还说希望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说实话,在那种轻狂的年纪,当众说想和大家成为好朋友这件事,是有些羞耻、天真和可笑的。但他说得温和诚恳,形象又天然引人好感,竟然没人哄笑,大家还都把票投给了他。
私立学校多的是背景深厚的人,陆静家里开律所,也算圈中翘楚,不过放到以林均衡为代表的那几人面前,还有是有点不够看。
不过他和那些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不同,林均衡从不拿下巴看人,随和得出乎意料。女生们私下讨论他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他人真的好好。
其他受欢迎的人里,裴骁和男生玩得更多,对女生像对兄弟一样大大咧咧,粗线条一个。周容澈呢,脾气好会夸人,什么可爱啊好看啊张嘴就来,只是对谁都这样,难免像花花公子,少几分真诚。
林均衡不一样。
他学习好,常有人请教问题,不管成绩好坏他都一视同仁,有些女生可能只想借此靠近他看看,他察觉到也只是温柔笑笑,继续耐心解答。
他自然也不缺爱慕者送情书,但整个学校大概就他一个,不仅在收到情书时道谢,还会认真地回信婉拒。
女生们微妙纤细的情绪,都被体贴真诚地接住,在那个会因春心萌动而兵荒马乱的年代,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是如此难能可贵。
翟刚和林均衡产生交集也是因为女生。
翟刚起初何止是碎嘴子,混不吝得让人讨厌,一个女生来月经不小心弄脏校服,翟刚看见后大声嘲笑。没说什么,但仅仅是那不合时宜的笑声就够让人尴尬得无地自容。
林均衡严厉地让翟刚道歉。在女生面前丢脸,翟刚心有不忿,可碍于班长的权威,还是不情不愿道歉了,自此和林均衡有些不对付。
偏偏那盖世英雄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的戏码也让翟刚经历了一次。
翟刚被隔壁班的人打了,林均衡领着几个同学去讨说法,那阵仗瞧着就热血义气——当然,不是暴力手段,林均衡用不来暴力。
他让同学逮住那人,自己去请老师,三方会谈说明白,提议那人用道歉信抵换处分,最后和平解决,神奇地增强了班级的凝聚力和集体荣誉感。
其实年少气盛有摩擦很常见,大多私下解决,你打过来,我就打回去,给老师打报告这种事很令人不齿的。但林均衡做就光风霁月,怪得很,还颇有些以德服人的感觉。
所谓近朱者赤,翟刚这混小子和林均衡相处久了,都从良成了乖学生。
林均衡抽烟喝酒飙车打架一样不沾,人品贵重,完美到不真实。女生们说,他就像仙侠小说里温润如玉的门派大师兄,正气凛然,博爱天下,简直像圣人。
诚然这话是过分沉浸异次元的人说出来的,有夸张的成分,但也没错。
不过呢,一般有大师兄的地方,也少不了大师姐。
乔知微就是这个大师姐。她开朗又漂亮,同样受大家欢迎,从高一起就因担任副班长和林均衡相熟。
据说在高二的暑假,两个人交往了,他们势均力敌的恋情让不少女生心碎遗憾,却又羡慕祝福。
关于高中时期的林均衡的记忆,都由一片片小细节组成,青春年华里总有这种人不是吗,泛着温柔明亮的光彩,难以忘怀。
陆静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旁观者,算不上喜欢,但心底那些若有若无的情愫,也无法否认。
偶尔想起,就去高中的校园论坛里搜索他的名字,看看那些依然流传着的美谈,也算怀念青春的一种仪式。
后来陆静在A大再次遇到林均衡。
那是大四的时候,他们因学院辩论赛经常碰到彼此,又是老同学的情分,一来二去变熟了。陆静对他本来就有好感,听说没人追到过他,更是燃起了好胜心和征服欲,开始热烈追求他。
要说天底下的追求手段哪有那么多花样,不过就是准时道早安晚安,关怀忙不忙累不累,送点小礼物,用存在感填满对方的生活。
苍天不负有心人,陆静追了半年,林均衡终于同意交往。她问他被什么打动的,他说是她的主动和执着。
想也知道,女孩子们大多脸皮薄,碰壁一两次也就消了心思,像她这么勇往直前的真不多。
他们正式在一起时已经大学毕业,各自忙着工作,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凡是约定,不管吃饭还是逛街,他都守时到达,没有一次推脱和失信,有什么应酬也会报备,从不让她担心。
其实都是恋爱的基本准则,他本就应该做到,但女生总是容易被这些不值一提的细碎东西打动。
林均衡不会骗人,陆静一直这么认为。所以他说讨厌谈一涟,她信了,他说对她夜会别人的事没反应是因为尊重她,她也信了。
实则他会生气,会以为妹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而动怒。
一幕幕画面不断闪回。
同学聚会上林均衡对妹妹的冷言冷语,剧场休息室里他为女主角拨开耳环的自然,手机里用他生日锁住的翻不到底的秘密相册。
违和至极的矛盾感。陆静终于回味过来。
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响起。
陆静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倏尔想起那晚在车里,他听到有人说她和谈一涟长得像时,那匪夷所思的眼神,还有听到她问谁更漂亮时,那意味不明的哂笑。
后知后觉才明白,意思是,你怎么比得上她。
进了公寓,陆静没有关门。她就站在玄关,外面的灯照在她身上,半明半暗。
“你不解释一下吗。”
林均衡回头看她:“解释什么?”
“你把裴骁的女朋友认错了,你以为是谈一涟。你还打裴骁,你以什么立场打他?”陆静的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
林均衡对她突如其来的责难感到不解,蹙起眉,但还是温和解释:“以兄长的立场。你换位想想,突然看到妹妹和朋友搞在一起难道不会意外么?”
“兄长的立场?那至于打裴骁吗?你那个样子,就像是看见自己女人出轨一样!”陆静终于忍不住,几乎是尖声喊出来的,“他们还只是接吻,你就这样,我那天可能和别人上床,你都无动于衷!你爱我吗?你爱的是她!”
“我不想多说已经解释过的事情,”林均衡压住厌烦的情绪,耐着性子道,“还有,我不爱她。”
“你自己信吗?你那天还说要送我去见别人!你要是爱我就不会这样做!”陆静揪着这个点不放,满是怨怒地喊,“你到底在骗谁?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说过,信任你所以不追究你在几点和谁见面,我以为你懂的,这是感情里最基本的信任。”林均衡说:“至于贝贝,我说过讨厌她,怎么可能爱她。如果爱,我早就和她在一起了不是吗,反正我们又没有血缘。”
他这种时候的冷静显得残忍和置身事外。可是有理有据,陆静一时语塞。
半晌后她才问:“你为什么和我复合。”
林均衡说:“因为你很好。”
“你连说句喜欢都不会吗。”她酸涩而心痛。
“我不擅长,”林均衡垂眸,有些歉意,“你知道的。”
“那你两年前为什么和我分手?”
他沉默。
久久等不到答案。
“没有你这种喜欢,连女朋友可能和别人上床都不在乎。如果换成是谈一涟,我不信你也这么平静。”陆静自嘲一笑,讥讽道:“还是说,你已经和你的好妹妹上过床了。”
“陆静!”林均衡冷脸,“放尊重点,我和她从来没有过。”
强烈的否认,好像她说这种话玷污了什么似的。
“没有过?这么多年天天待在一起,一点亲密行为都没有过吗?”陆静的语气满是疲惫和苦涩,也含着一丝想得到否定的希冀,“林均衡,你敢看着我的眼睛保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