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泛起冷光,直指马车内的谷纾。
马车内的女子眼眸骤然张开,她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哑婆和春倦,在长剑刺向她的那一刻,猛地拉起马缰,受惊的马儿骤然横甩,姜列的剑来不及反应,哐的一声刺入厢壁!
姜列也是个练家子,看自己被这小娘子摆了一道,大怒,抬手就要将剑抽出来再刺。而比他的剑先到的,是谷纾落在他胸口的匕首。
她不知何时砍断马缰,纵身上马,一刀刺入姜列的胸口。
可她实在虚晃得厉害,加上姜列的反应很快,故即使拼尽全力,她的匕首也只是轻微刺入了姜列的几分皮肉。
反倒是她,只会一击毙命的招数,不是对方死就是她死,很显然,这次她的运气不是很好,即使有所防备,姜列的剑还是一下便刺入她的肩膀。
太疼了......
谷纾如是想着,眼睛中的泪水一下便翻涌上来,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不。
她从来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包袱。
于是她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道在口腔弥漫开,剧烈的刺激让她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姜列得意的脸近在咫尺,他想拔剑再给她来几下,谷纾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使出全身力气,身子迎着剑向前一顶,拿着匕首极快地刺向姜列的脖梗。
“噗嗤。”
血液喷涌而出,姜列怒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周围的声音很多,她依稀听见有人在喊她。
可是她再也没有力气回应,只能生生向后倒去。
这次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光怪陆离间,她仿佛看见院中的梨花开了,如云似雪。可转眼间,梨花飘落之处,化作一片茫茫雪地。
一阵暖意从手背传来,将那彻骨的寒冷缓缓驱散。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绝出世的脸。
只是这张脸的主人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好,原本好看的凤眸此刻布满红血丝,眼下一圈乌黑。
看见醒来的人,他大喜过望,激动地将谷纾的手再握紧了几分。
“纾儿!”
听着他沙哑的声音,谷纾心疼不已,她轻轻勾了勾姬容的手指,示意她没事。
看着他因为干燥而开裂的嘴唇,谷纾皱了皱眉,艰难地开口道:“夫君......喝、水。”
姬容以为是她渴了,连忙起身给她到了一杯水,喂到谷纾的嘴边。
谷纾有些恼,怎的他总是不在乎自己。
可自己确实也渴得厉害,于是抿了一口水,缓过了些力气。
“你喝。”她指了指姬容的嘴唇。
“别动!”姬容很是紧张,连忙帮她拉紧被子。
“喝水!”
谷纾不忘再次提醒,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姬容,直到看见他把杯底的水喝光了,才肯罢休。
姬容本想去告知春倦谷纾醒了的消息,奈何谷纾叫住了他,他再次回坐到榻边,柔声问道:“怎么了?”
“夫君,我冷。”
“那我再添些炭火来。”
谷纾拉住他的手:“我不想你离开。”
“很快就回来。”
她还是摇头,拉开自己的被褥:“夫君和我一起。”
“纾儿乖,我身上尚有寒意未消,等我去再添些炭火来好不好?”
“不要。”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身子半坐起,双手捧着姬容的脸,指尖轻轻地抚过他的紧蹙的眉宇。他本来是那样谪仙般的人,此刻确因为不眠不休地照顾她,显得格外憔悴。
“纾儿......”姬容的睫毛微颤。
“宽衣。”
她伸手去解姬容的外衫系带。
姬容按住她的手,自己褪去外袍,被她拉着,小心翼翼地躺到榻上,生怕压到她的伤处。
他的身子很冷,带着夜露与草药混合的清苦气息。
谷纾抱住他的腰身,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和他絮语:“阿容,你知道吗,在我醒来感觉到肚子里的生命还在跳动的时候,我觉得简直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本就染了风寒,后又被剑刺穿了左肩,别说孩子,就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姬容不知怎么形容这些天他的心,他从来都只相信自己,直到谷纾几次差点死在他面前,才发现,原来他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什么名贵的药材他都用上了,可谷纾就是不见醒来,于是,他第一次开始祈求上天。
他求满天神佛救救他的妻子,他愿承担世间一切苦厄。
千万心绪,他不知如何言语,只换做一声应和。
“对了,”她想起还有姜列,于是问道:“那人是谁?为什么刺杀我们?死了吗?”
毕竟她可是以不要命的打法去和姜列换的,肩膀上现在还隐隐作痛,这要是不死实在太对不起她了。
“你还说,”他实在怕了谷纾的打法,训诫道:“以后万万不可与这种人硬碰硬,你只需在我拖住人的时候,找机会跑,不必管我,万事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那不是姜列冲过来了嘛,我是正当反抗!”谷纾小声狡辩。
“哑婆和春倦姑娘和我说了马车上的情况。”
这次出行本就考虑到谷纾的身子原因,马车做的格外精巧,特别是窗户上的帘子,若非人力寻常的风根本吹不动。
而姜列之所以把目标对准谷纾,可不就是谷纾在帘子上动的手脚!她早就做好准备,想自己引姜列除之。
见心思被拆穿,她心虚地笑了笑,解释道:“其实那天本来能杀的,只是我的匕首太顿了,他穿着一身甲衣,我才没能将他一击毙命。”
“那你就用身子去撞他的剑?!”他难得带了些愠怒。
“嘿嘿,”谷纾傻笑讨好,感慨着,夫君太聪明也不好,在他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所以姜列死了吗?”
“你那后面一刀刺入他脖梗,虽为当场断气,想来回去也救不了。”
谷纾眼睛一亮,自夸起来:“我真厉害!亲亲夫君~快夸夸我!”
姬容闭了闭眼,拿她毫无办法。其实给她换一把剑,她应该真能无伤而退,可他不想她犯险。
“嗯,很厉害。”
谷纾笑开了脸。
“只是下次绝对不!”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这次就先应着,谷纾才不在意这次下次的。
说完,姬容才说明姜列的身份。
北羌不比其他三国,皇帝可谓凋零,先帝更是一生只娶了一位皇后。
先皇后体弱,一直无所出,这在皇室,是为大忌。
朝臣步步紧逼,逼先帝娶妻,延绵子嗣,可帝后情深,先帝怎么也不肯纳妃,这便从宗室之中挑了一个资质尚佳的孩子,一切以储君的标准,放在宫中教习。
只是没想到几年后,先皇后竟然怀孕了,姜牧的出生,姜列的存在就显得格外尴尬,先帝念旧情,还是把他以皇子的身份,教养在身边。
但是储君,北羌的皇帝,后来只可能是姜牧的。
这也难怪姜牧想要他们都死,本来是天之骄子,结果变成了骄子身边的陪衬。
“北羌内乱严重,宗室之间为王位争斗不断,陛下生死未卜,纾儿......”
谷纾明白他的意思:“明天出发吗?”
“见你醒了,本准备方才就走的......这里是赤龙北部的最后一座城——安山。过了前面那座山,就到北羌了。这座酒楼是我的产业,只几天又添置了许多暗卫,你只管安心在此先养好身子。”
“晚点好不好?”谷纾恳求道,她想再和他最后说几句话,想让他睡个好觉。
姬容迟疑了。
“求你。”
看着眼前的小人,他还是心软了。
“好。”
谷纾连忙抱紧了他,生怕自己一个眨眼,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这次我不逞强了,我会在这里好好保护我们的宝宝,你放心去吧,等我好了,就去北羌寻你。”
“我还做梦了,院子的梨花开了,好漂亮,我好喜欢,阿容,以后我们在家里也种好多好多梨花好不好?”
“恩,都听你的。”
“对了!我还梦见你踏雪而来,和我一起堆雪人,抱着我躺在雪地里。”
姬容心下一沉,他不敢猜谷纾是否想起之前的事了。
“不过都是梦,我可不喜欢堆雪人,我最喜欢的就是打雪仗,可有意思啦,你说北羌冬天的雪大吗?能让我们一起去打雪仗吗?”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看样子是没想起,姬容松了一口气,毕竟谷纾现在的身体实在禁不起刺激了。
他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哄道:“北羌的雪景很美,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看,想做什么都行。”
“好呀好呀!那到时候你和阿柴一队,我和春倦哑婆一队,打雪仗输掉的人就连续做一周的饭......”
她一直说个不停,姬容的身子也渐渐被她捂热,刚又喝了一碗药,她的困意又上来,迷迷糊糊间再次抱紧了身侧的男子,小声嘀咕着她对他的爱意。
她这一觉睡的并不久,只是醒来时,再摸身侧,早已没了人。
她扶着床榻起身,桌子上赫然放着一把银色的匕首。
这把匕首做的极为精巧,按下匕首底部的开关,原本短小的匕首一下便从底部再抽出一截,再按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完美解决了长剑不方便携带和匕首短小的双重问题。
谷纾看着爱不释手,止不住地在房间比划了好一会,把进来的春倦和哑婆吓了一大跳。
闻声,她手指在柄底轻轻一按。
“唰”地一声,长剑收鞘,复归匕首之形。
“我没事啦,”她说,目光却已越过她们,投向窗外北方那巍峨连绵的群山轮廓。
“从今日起,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养伤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