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哑婆

窗外树影晃动,屋内的蜡烛将要燃尽,已是更深露重之时。

她这一下和哑婆聊了很多,先说明了自己的今日之失,又从把姬容认作兄弟姊妹再到她吃了阿柴的秀秀,还有今日集市上那个敢要她一千两银子的破香,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偶尔还要站起来模仿,让人听得不亦乐乎。

哑婆虽说不了话,但是一直用其他的方式回应着她。

“婆婆,您知道吗?”谷纾忽然坐直身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其实您是我见过除了娘亲外最美的人。”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哑婆的身上,“真的!您看这眉眼,比画里的仙女儿还柔和呢。”

虽然她也不记得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样子,但此刻她真切地把眼前的妇人当做亲人。

突来嘚亲近让哑婆僵住。反应过来后,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尖深深掐那张丑陋的脸里,像是要把那块皮肉生生剜下来。烛光在疤痕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她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眼眶倏地红了。

“婆婆?” 谷纾慌忙攥住她的手腕,“是我说错话了吗?”

哑婆缓缓摇头,泪水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啪嗒落在谷纾手背上,凉得像冰。

“那…… 可以讲讲您以前的事吗?”谷纾问。

她想知道哑婆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好的绣工,还识得字,怎么也不该变成如今这样。

哑婆没有动作,她垂下眼睛,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不知在想什么。

谷纾见状赶紧摆手:“对不起婆婆——”

面前的人摇头,她起身,缓缓地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那盒子上沾了灰尘,她来来回回擦了又擦,确定干净了才递给谷纾。

锁扣落下,里面装的,是一叠手书,不多,但字字泣血。

原来,哑婆原来不叫哑婆,她叫挽娘。

桂县的春日总被满城栀子香浸着,而挽娘是那香气里最动人的一抹色。老人们说,当年她站在绣坊门口择丝线,穿月白衫子,乌黑的发辫垂到腰际,连檐角的燕子都要多盘旋几圈。

她祖上是吃官家饭的,只是到了挽娘父亲那一代,家族分了家,挽娘的父亲就在桂县开了家绣坊,日子也算优渥。

美人总招喜欢,挽娘也是。自打挽娘初长成,桂县来她家求亲的人络绎不绝,但都被挽娘一一回绝了,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常来她家帮忙做活计的穷书生曹庭。

曹庭的衣服很旧且不合身,每每冬天,他的手总是被冻得通红,即便如此,抄书时他的笔尖却依然稳得很。

那天曹庭帮着搬绣架,不慎碰倒了她晾着的丝线,慌乱间去捡,却把绯红与月白缠成了团。

“我赔!” 他急得脸通红。

挽娘瞧着他这呆头呆脑的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笑道:“这样缠在一起,倒像朵桃花了。”

十五岁那年,曹庭入赘了她家,他们的仪仗算不上多热烈,但在曹庭背着她走那段红锦路的时候,她真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很快,她就怀了孕,曹庭知道后,高兴地抱着她转圈。

恰逢朝廷春闱,即便对家中妻子再不舍,他也要上京赴考。

这不是一笔小钱,两人头疼时,刚好赶上知州六十大寿,点名要挽娘帮绣寿屏。

那些日子,她白天忙绣坊的活计,夜里就着一盏油灯赶制寿屏。金线在绸缎上不停地蜿蜒绕走,好几次都被绣针扎破了手,却没有半点怨。

只是谁都没想到,她一生的气运,其实在遇见曹庭的时候,就用尽了。

寿宴前两日的雪下得真大啊,鹅毛似地铺了满地。

寿屏的时间不能拖,挽娘便冒着雪,把绣好的寿屏送到知州府。

丰雪兆瑞年,她摸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对来年期待不已。

只是她这一送,把自己送去了炼狱。

柴房的横梁上悬着半串干玉米,被穿堂风扫得吱呀作响。

挽娘跪地上,她隆起的小腹抵着冰冷的地面,每磕一次头,额头就撞上碎石子,血珠混着地上的污泥,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知州大人......求您......放过我......”她的声音早被恐惧掐得只剩半截,“我......我怀孕了......”

发髻散了,几缕湿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遮住了她原本柔美的脸。

她想不通,不过是来送绣好的寿屏,怎么会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拖进这暗无天日的柴房。那方耗费三个月心血的寿屏,此刻正被随意扔在墙角,金线绣成的仙鹤被踩出个黑脚印,像只折了翅的鸟。

李宰哪里会心疼她的泪水,反而,这些求饶让他心中的变态更加强烈。

柴房内,那双浑浊的眼神在挽娘的身上四处打量,最后来到她的小腹。

挽娘以为看见了希望,她哀求着,去掉所有尊严:“李知州,求您,我......我还有孩子。”

这下,李宰笑得更欢了。他的喉间发出野猪般的哼唧声,猛地拽住挽娘的后领,像拖牲口似的把她往柴堆边拽。粗布棉袄被梁柱勾住,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先是袖口,再是前襟,最后是护住小腹的那片布料,在“咔嚓”一声脆响里碎成破布条。

寒风从柴房的破窗灌进来,卷着雪沫子扑在挽娘光裸的皮肤上。

她像被扔进冰窖的鱼,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护住肚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 ——!” 凄厉的哀嚎撞在低矮的房梁上,又弹回来砸在她脸上,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的模样要李宰□□大发,一双粗段的手此刻在她身上肆意蹂躏。

他嘴角垂涎的口水落到挽娘的身上,原本如墨的青色被眼前的人踩在脚下。

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小腹的垂坠感越来越明显,她就那样光裸这身子,倒在柴房的干草堆里,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顺着大腿往下淌,在干草上洇出大片暗红,像极了她绣寿屏时用的胭脂红,只是这红色带着滚烫的温度,正一点点变冷。

她多么希望曹庭能来救她,给她披上干净的衣裳。

可她已经没脸再见曹庭了。

墙角有半截断裂的柴斧。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边挪去,指尖快要触到冰冷的铁刃时,柴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曹庭!

那脚步声她听了十年,从垂髫少女到为人妻母,每一次都伴随着心跳的加速。此刻这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混沌的意识里,她猛地抬起头,血污糊住的眼睛里爆发出微弱的光。

“曹庭……”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可柴房的木门像道无形的墙,将她的声音牢牢锁在里面。外面传来的对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下下扎进她的心脏。

“大人,挽娘的父母找的紧,今日可否让我把人领回去?”是曹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此刻却透着她从未听过的谄媚。

“本官给了你一百两银子买她,”李宰的声音带着酒气的慵懒,“今日你凭什么来要人?”

“大人......”

“不必多说,”李宰嗤笑一声,“她父母敢来要人,那就尽管来。”

轰——

挽娘脑子中的最后一根玄炸开。一百两银子?买她?

真是可笑,原来让她情愿付诸一生的人,竟然亲手把她推向了无间地狱。

“曹庭!”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开虚掩的柴房。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她光裸的身子在风雪中簌簌发抖。曹庭就站在廊下,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依旧束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那只她亲手绣的书袋。

他的体面衬得她更加狼狈。

她跑出去,抛下所有的自尊,扯住他的衣襟他:“曹庭,为什么!”

“对不起。”轻飘飘的三个字,被冷风吹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她逃不了了。

又是那两个粗壮的妇人,她们把她当成动物般,拖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除了雪地了那一条因为拖拽而留下的血迹。

终于,这件事传到了她父母那里。

当天,她的父母来到知州府,找李宰要人。

“交出我女儿!”挽娘的父母在院内大喊,其实,他的年纪还没有李宰大,但此刻却已经花白了头发。

没有人回应他们,只有一群家丁拿着棍子,在两人的身上不停地打着。

而她此刻却被李宰摁在柴房的门上,清楚地感知着后面那个身躯肆无忌惮来回的痛苦,还有一门之外,父母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你看,”李宰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声音黏腻得像痰,“这就是跟本官作对的下场。”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穿了皮肉。

父母的尸体被拖走那天,李宰的正妻来了。

那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女人,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指着她的脸,笑得阴森:“长得再好看,也是个贱蹄子,害死自己的孩子,又害死自己的父母。”

她被拖进阴森潮湿的诏狱时,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霉味。

烧红的烙铁带着刺目的火光逼近时,她没有躲。

剧痛在左脸上炸开,皮肉烧焦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反而觉得解脱。

可折磨还没有结束。

冰冷的刀锋划破喉管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痛斥的资格,她都被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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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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