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苦的药味在房间弥漫开,淅沥的雨水拍打着窗棂,几滴雨水从外面灌进来,原本趴在榻前的男子立刻清醒,把门窗关了个严实,再三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折返回来。
榻上的女子双目紧闭,面容雪白,没有一丝生气。
这是姬容将谷纾带回来的第十天。
刚在悬底捡到谷纾的时候,她身上的肋骨断了好几根,还有着大大小小的擦伤,想来是掉悬时为了缓冲而留下的,也好在如此,否则,他不敢想如果找到的真的是她的尸体......
他的脸上露出几缕痛色,拿起谷纾额上的帕子,伸手探了探她的温度。
还是很热。
也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谷纾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接着是大口的喘气声。
不要、不要!!!
沪京的云血红血红,她散乱着头发,在那片火光前大喊着来人救救她,没有人听见。
最后她实在失了力气,只能跪坐在这片火光之中,奇怪的是,这片火并不能烧到她的身上,可周围的哭喊声让她头痛欲裂,明明如此熟悉,确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就这样,在火圈里打滚,听着嘶嚎,看着这场火烧了三天三夜。
她什么都做不了,于是堕入无尽深渊。
一口苦涩的药味从她的嘴唇边散开,她没来由地感到心安,一抬头,天光大亮。
眼前是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他长得很好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一根白玉簪,如墨的青丝垂下,在他的侧脸留下一道阴影。
谷纾艰难地伸了伸手,想要更加靠近他。
只是还不等她碰到,那好看的男子便露出失而复得的惊喜,她的手被握住,眼前的男子声音沙哑地开口:“纾儿,还好,还好你醒了。”
谷纾被他喊得发蒙,纾儿?是她吗?
她不着声色地将手从男人的手里抽出来,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想要知道点什么,但只要一动脑子去回忆,她就头痛欲裂。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姬容察觉出她的怪异,不停地喊着她。
可谷纾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直到男人将她抱住。
“纾儿,不想了,不想了。”姬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他们靠的很近,谷纾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男人身上的温度和味道,这让她觉得很心安。
她的情绪终于慢慢稳定下来,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姬容,希望通过他自己能想起点什么。
好吧,不行。
她如同泄了气一般耷拉着小脸。
很快她又问道:“我叫纾儿?那你是谁?”
她问的直白,姬容沉默片刻,还是告诉了她。
“姬容?”谷纾在嘴里念了好几遍,这人方才对她的怜惜不像是演的,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这是她亲戚?!
“我不会是叫姬纾吧?”谷纾试探性地开口。
姬纾......好难听的名字,不要啊!
此话一出,向来不喜于色的姬容也忍不住露出笑意,他耐心地回答她:“不是。”
谷纾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
看见姬容的脸,她下意识感叹道:“你笑了诶!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以前就心直口快,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更是丝毫不避讳:“你长得真好看,如果不是我的兄弟姊妹,难不成是我的夫君吗?”
“谷纾。”姬容的脸颊通红,想要制止她这口无遮拦的话。
没想到谷纾甜甜一笑:“原来我叫谷纾。”
她思考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谷纾、姬容,这个两个名字真般配诶!”
少女笑意盈盈,姬容忽然觉得,让她忘了那些前尘往事也好,这样的谷纾,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于是他张开手臂,再次把谷纾揽入怀里,轻声回应着她:“嗯,般配。”
这是默认他们的关系了?他们真的是夫妻?
简单的几个字,让谷纾觉得自己的脸像要烧起来般,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刚想询问姬容自己发生了什么,门就被打开,细碎的雨飘进屋内,惹得谷纾打了个寒颤。
姬容不动声色地将她抱得更紧,随后朝门口的两人道:“她刚醒,受不得风,快关上。”
阿柴和春倦立马反应过来,急忙把门关上,春倦更是激动,放下手中的盆便向谷纾的榻边奔来,吓得谷纾又往姬容怀里钻了钻。
“娘子,你终于醒了!”春倦泪光闪闪,激动地手都不知放哪。
谷纾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然后对姬容问道:“她是谁?”
春倦面色一顿,谷纾现在看她的眼神就和看陌生人无异。
姬容想了想,又对春倦和阿柴使了个眼色,道:“很关心你的人。”
“这样啊,”谷纾相信他说的话,她放下戒备,“那这位姑娘和公子快请坐。”
阿柴率先反应过来,他将方才刚熬好的药递给姬容:“公子,谷娘子刚醒,你们先说说话,属下和春倦就先出去了。”
姬容点点头。
春倦是被阿柴拉出去的,她的目光呆呆的,泪水不停地流着。
“那个姑娘怎么一直哭?”谷纾不解。
“她看见你醒来高兴吧。”姬容和她解释。
谷纾叹了口气:“可我不记得她了。”
“没事,日后时间还长,还会和原来一样的。”他温柔地说着,又拿起阿柴刚刚端来的药,像小孩似地哄着她,“喝一口。”
谷纾闻到这直冲天灵盖的气味,瞬间变成小苦瓜:“喝不下。”
姬容早知谷纾的性子,他拿出一颗糖,诱哄着:“喝一点,就吃糖。”
谷纾抬眼,像是终于妥协般,刚要碰到药,她身子一歪,伸出一只手,将姬容手上的糖夺了过来,迅速剥开放入嘴巴里。
她昏迷的这些天也不知道被姬容喂了多少药,她的嘴里比黄连还苦,先吃一颗糖怎么啦!
姬容拿她没办法,再次提醒:“糖吃完了,该吃药了。”
谷纾扯住他的袖口,撒娇道:“那我还要一颗糖嘛!”
姬容颇感无奈:“今日没有了,明天我去给你买可好?”
能出去玩?!
谷纾的眼睛亮起来:“好呀好呀,那我也要出去嘛!”
“你伤势未愈,等你好全了,我便带你出去。”
毕竟她现在身份特殊,姬良不相信他放的尸体,一直觉得谷纾没有死,如今在南昭大肆搜寻她的消息,虽说他们现已离开了南昭,但为保险起见,还是要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看着眼前灵动的女子,他眉目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喝药。”他催促。
“好吧。”
“苦苦的......”她只是抿了一口,便皱巴着小脸。
“烫烫的......”她又挑剔道。
“凉凉的......”
三口药,谷纾各有各的挑。
姬容没有说话,他毫不犹豫,喝了一口谷纾的药,然后捏住她的下巴,把方才那口药全部渡
了进去。
谷纾瞪大了眼睛,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袍,姬容的气息充斥在她的鼻尖,如此近的亲密距离让她觉得脑子里已经开始缺氧,她越抓越紧,像是一条涸辙的鱼,拼死想要抓住救她上岸的人。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之际,姬容放开了她。
她的脸颊到耳朵都红了各透,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不停地喘着粗气。
姬容他......他怎么这样!!!
好喜欢!
看见再次递过来的勺子,谷纾撅起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刚刚那样的方法喂!”
姬容:“......”
见姬容不动,谷纾再次提醒一遍。
这下,姬容直接放下药碗:“我还有事,你先自己喝。”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去了。
好吧,看来她这个便宜夫君好像比她还害羞。
“自己喝就自己喝。”
“......”
次日,谷纾起了个早。
这不是说她有多勤快,而是她实在饿了。
她半夜被饿的睡不着,翻来覆去,听见外面公鸡打鸣的声音,嗖一下从床上起来,还未愈合的伤口被她这样一动扯得生疼,可这些比起她肚子的上的饥饿,还不算什么。
她打开门,外面灰蒙蒙的,这是个小院,周围环山,庭院里只种了一棵梨花树,树下是一个小池塘。
狡黠的月光洒落院中,谷纾小跑过去,只见几只锦鲤在池水中游动着。
这样美妙的画面——让谷纾看得口水直流!
这真不能怪她,她太饿了,又不知道那个便宜夫君住在哪,跑去厨房一看,全是各种各样的药材。
算了,还是得自己动手。
谷纾看准时机,迅速地把爪子伸到下面去抓鱼,然后,抓了个空......
还惊扰了池水中的鱼儿。
她就不信自己在这么个小池子里抓条鱼还这么费劲。
于是她撸起袖子,把头发随意地往后一绑,和水里的鱼开始了一场大战。
姬容睡眠浅,又担心着谷纾,本想来看看谷纾睡得如何,不料正巧看见少女光着脚丫,在庭院中的小池塘抓鱼的模样,不由得眼皮跳了跳。
谷纾自然也看见了这边的动静,她刚抓起一条鱼,正是意气风发得意洋洋之时,看见姬容,便把自己刚刚所得的战利品举起来炫耀:“瞧我抓的鱼,又肥又大!!”
可男人却沉着脸,一言不发,一把将谷纾从小池里抱起来往屋内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谷纾刚抓的鱼就这样跑了,这下谷纾可急了:“诶我的红烧小鱼!!”
“等会给你做。”
不难听出,他的声音中有些愠怒,这让谷纾瞬间老实不少。
姬容将她轻轻的放在塌上,又把了把她的脉,确定没事后,脸色总算好了些。
他找一块干净的帕子,细细地帮谷纾擦着被水打湿的脚。
谷纾的脚很敏感,她平日虽然大大咧咧,但被一个男人握着脚,到底不自在。
“我自己来吧。”她尬笑着,把自己的脚踝从男人的手里抽出来。
可姬容却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样,然后将谷纾的脚踝握得更紧了些。
她实在太瘦,瘦到他一只手便可掌住她的脚还有空。
动作太温柔了也不好,不知是不是姬容碰到她敏感的地方,她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脚,娇嗔道:“痒!”
姬容仍旧没有回应她,反而向逗弄她似的,纤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再次抚过那个地方。
报复!算了,谁要这个便宜夫君长得好看,她忍。
“我只是太饿了。”
“真的饿了!”
“你看我的肚子,瘪瘪的。”
见姬容还是不理她,她伸了伸腿,挠了一下他腰间的玉佩。
“姬容~”谷纾又扯住他的衣袖。
姬容抬起眼眸,原本那双清俊的凤眼此刻漆黑一片,狭长的睫毛笼罩下来,让谷纾看不清他的情绪。
“会生病。”
“嗯嗯。”谷纾不停地点头。
“我会担心。”
他本就因为谷家的事责怪自己,现在更是怕谷纾受一点儿伤害。
谷纾勾起唇角,看来她这个便宜夫君好像也很喜欢她。
她再次靠近他,向他表达自己的诉求:“我想吃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