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养心殿的龙榻,比长春宫的雪地还冷。我躺在锦衾里,想:原来人冷了,就不会疼了。——题记
钟粹宫西偏殿的清晨,是被冻醒的。
宁栖夏蜷缩在锦衾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明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她却觉得比长春宫的雪地还要冷。昨夜侍寝的触感仿佛还黏在皮肤上,深入骨髓,冰冷黏腻,无论她如何清洗,都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油污裹在身上,挥之不去。
“贵人,该起身了。”大宫女秋纹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今儿个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可不敢迟了。”
宁栖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恶心感强行压了下去。她掀开帐幔,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寒意刺得她微微一颤。
“更衣。”
秋纹和另一个小宫女冬青连忙上前,伺候她梳洗穿戴。今日是晋位后第一次正式请安,按制需穿贵人品级的吉服。石青色的缎袍,绣着五爪蟒纹,领约,彩帻,朝珠,一件件穿戴整齐,最后戴上点翠钿子。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如雪,唯有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才勉强有了几分生气。厚重的吉服像一副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贵人真好看。”秋纹低声恭维道。
宁栖夏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好看?不过是又一件被精心包装,送上货架的货物罢了。
坤宁宫的晨昏定省,从来都不是什么温馨的聚会,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宁栖夏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皇后赫舍里氏端坐在上首的凤座上,穿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东珠朝冠,神色端庄,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下首两侧,妃嫔们按位份高低依次坐着,珠光宝气,香风袭人。
“臣妾宁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宁栖夏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好奇,嫉妒,轻蔑,审视......各种各样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皇后淡淡地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谢娘娘。”
宁栖夏依言在末座坐下。她能感觉到一道格外锐利的目光,来自上首右侧第一个位置。那是淑贵妃钮祜禄氏。她今日穿着一身玫瑰紫的宫装,满头珠翠,明艳张扬,像一朵开到极盛、带着毒刺的牡丹。
“哟,这就是新晋的宁贵人?”淑贵妃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娇媚,却透着股阴阳怪气,“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怪不得能勾得皇上连夜晋封。本宫瞧着,倒比当年的瑾妃妹妹还要标致几分。”
坐在对面的瑾妃富察氏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神色淡然,并未接话。
宁栖夏起身,垂首道:“贵妃娘娘谬赞了。臣妾蒲柳之姿,不敢与各位娘娘相较。”
“不敢?”淑贵妃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呐。太后寿宴上献宝,御花园里‘偶遇’皇上,这一步步走得,可真是步步为营,天衣无缝啊。”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毫不掩饰。宁栖夏心中冷笑,淑贵妃果然如余娘子所说,跋扈且蠢,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臣妾只是感念皇恩,想为太后娘娘尽一份孝心。至于御花园之事,实乃巧合,不敢有半分算计。”宁栖夏的声音依旧平静,不卑不亢。
“好一个巧合!”淑贵妃将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保养得宜的手背上。她身旁的大宫女连忙上前擦拭。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装模作样的狐媚子!”淑贵妃柳眉倒竖,目光如刀般刮过宁栖夏的脸,“既然进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新人不懂事,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少不得要教教你。”
她朝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会意,立刻重新斟了一杯滚烫的茶,端到宁栖夏面前。
“宁贵人,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尽孝心,懂规矩,那就给本宫敬杯茶吧。”淑贵妃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恶意的笑,“也让本宫看看,你到底有多‘懂事’。”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宁栖夏。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仿佛没看见眼前的闹剧。其他妃嫔有的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有的则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宁栖夏看着那杯茶。热气腾腾,白雾缭绕,杯壁滚烫。她知道,这杯茶若是接在手里,少不得要烫掉一层皮。但若不接,就是忤逆高位妃嫔,淑贵妃更有理由发作她。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杯茶。
“滋——”
滚烫的杯壁触碰到掌心,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咬紧牙关,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痛楚,端着茶杯,一步步走到淑贵妃面前,屈膝跪下。
“臣妾给贵妃娘娘敬茶,娘娘请用。”
淑贵妃看着她稳稳当当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浓的恼怒。她故意拖延着,不接茶,只是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护甲。
“哎呀,本宫这护甲好像松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宁栖夏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能感觉到掌心的皮肤正在被高温一点点烫伤,那种痛,尖锐而持久,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不停地扎。
但她依旧稳稳地举着茶杯,目光低垂,神色平静。
终于,淑贵妃觉得无趣了,伸手接过茶杯,指尖“无意”地在她手背上重重划过,留下一道红痕。
“起来吧。”淑贵妃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随即皱眉吐了出来,“呸!这么烫,想烫死本宫吗?真是晦气!”
她随手将茶杯扔在地上,上好的官窑瓷器瞬间碎裂,茶水四溅。
“滚回你的钟粹宫去,好好学学规矩,别在这儿碍本宫的眼!”
“是,臣妾告退。”宁栖夏磕了个头,起身,垂着手,一步步退出了坤宁宫。
直到走出坤宁宫的大门,她才松开一直紧咬的牙关,倒吸了一口冷气。摊开双手,掌心已经红肿一片,起了好几个明晃晃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寒风一吹,更是刺骨。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露出任何委屈的神情。她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回走。
回到钟粹宫,秋纹看到她红肿的双手,惊呼一声,连忙去取药膏。
宁栖夏却摆了摆手:“不急。先拿纸笔来。”
她坐在窗前的书案旁,铺开一张宣纸,磨墨。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坤宁宫:皇后。她画了一只凤凰的图标,标注“赫舍里氏,阴狠,与豫亲王暗斗”。
承乾宫:淑贵妃。她画了一朵盛放的牡丹,颜色涂得极艳,标注“钮祜禄氏,豫亲王表妹,跋扈,蠢”。
长春宫:丽嫔。她画了一朵墨梅,想起今日请安时,那个坐在角落,始终一言不发的女子,她似乎多看了自己两眼,眼神复杂。标注“云氏,神秘,少言”。
永和宫:瑾妃。她画了一卷书册,想起那个始终垂眸、神色淡然的女子。标注“富察氏,汉军旗,才女,不争宠”。
然后,她在自己名字的位置,画了一把尚未出鞘的匕首。
她看着这张图,脑海中飞速闪过今日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话语。
皇后冷眼旁观,是想借淑贵妃的手打压她,还是想试探她的深浅?
淑贵妃的刁难,是单纯的嫉妒,还是豫亲王的授意?
丽嫔的注视,是好奇,还是别有深意?
瑾妃的沉默,是明哲保身,还是不屑参与?
她一点点地分析,一点点地推敲,将那些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
“贵人,药膏取来了。”秋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栖夏放下笔,接过药膏,自己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凉,缓解了部分疼痛,但那种屈辱和恨意,却深深烙进了心里。
“去请柳太医来一趟,就说我身子不适。”她吩咐道。
柳不言是太医院的太医,也是谢梁回的人。她需要让他看看这伤,也需要通过他,向谢梁回传递一个消息。
傍晚时分,谢梁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寝殿,像一道来自黑暗的影子。
宁栖夏正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关系图。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师父来了。”
谢梁回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图纸上。
“画得不错。”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今日这一遭,没白走。”
宁栖夏转过身,抬起自己包扎着纱布的双手:“这就是师父说的,‘磨刀’?”
谢梁回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她的脸上:“疼吗?”
“疼。”宁栖夏如实回答,“但比起家破人亡的疼,不算什么。”
谢梁回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张图仔细端详。
“淑贵妃此举,蠢。”他指着那朵牡丹,语气平淡,“她以为这是下马威,却不知这是在逼你站队,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怕你。一个贵妃,怕一个刚晋封的贵人,何其可笑。”
“皇后的沉默,毒。”他又指向凤凰图标,“她乐得看淑贵妃出头,自己坐收渔利。无论你们谁输谁赢,对她都有利。”
“丽嫔......”他的手指在墨梅上点了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她今日多看了你两眼?”
“是。”
“这个女人,不简单。”谢梁回放下图纸,“她是前明遗孤,家族被大清所灭,入宫为婢,一步步爬到嫔位。她恨大清,也恨这宫里所有人。她的目光,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一个可能的盟友,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
宁栖夏心中一震。
前明遗孤?这身份,在宫里可是死罪。
“至于瑾妃......”谢梁回的手指最后落在书册图标上,“她是聪明人。她的父亲是苏州织造,掌管着江南的丝绸贡赋,也掌管着一条重要的财路。豫亲王一直想拉拢他,但富察家始终不表态。”
他看向宁栖夏,目光深邃:“你的下一个任务,是结交瑾妃。”
“结交瑾妃?”宁栖夏蹙眉,“她看起来与世无争,会愿意与我结交吗?”
“是人,就有弱点。”谢梁回淡淡道,“瑾妃的弱点,是她的家族。她看似不争,实则是为了保护家族。她需要一个在宫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也需要...一条后路。而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与她同为汉军旗,这是天然的纽带。你父亲的事,天下皆知是冤案,这能博得她的同情。更重要的是,你背后有我,有粘杆处。她能通过你,得到她想要的信息和庇护。”
宁栖夏明白了。这是一场交易。她用谢梁回的势力,换取瑾妃的信任和富察家的财路。
“我该怎么做?”
“投其所好。”谢梁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推到她面前,“瑾妃爱画,尤爱前朝大家的作品。这里面是一幅唐寅的《梅花图》,真迹。你找个合适的时机,送给她。”
宁栖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古画,墨色淋漓,气韵生动,一看便知是珍品。
“这......”
“赝品。”谢梁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但足以乱真。瑾妃是行家,看得出真假,也看得出你的心意。”
宁栖夏合上锦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谢梁回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今日她在坤宁宫的表现,他都知道了。能忍,能分析,还能立刻画出关系图,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不错。”他难得地肯定了一句,“在宫里,忍不是懦弱,是策略。懂得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亮出爪子,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柳不言配的药膏,治烫伤有奇效。一日三次,不会留疤。”
宁栖夏看着那个小瓷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是在关心她吗?还是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棋子留下瑕疵?
“谢师父。”她低声道。
谢梁回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低沉:
“记住,每个人行为背后,都是利益。找出他们的利益,就找到了他们的弱点。掌握了弱点,你就能掌控局面。”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宁栖夏拿起那个小瓷瓶,握在手心,冰凉的瓷壁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她摊开那张关系图,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图标。
淑贵妃的跋扈,皇后的阴狠,丽嫔的神秘,瑾妃的淡泊......每个人,都是一座需要攻克的堡垒,也是一把可能伤人的利刃。
而她,宁栖夏,将用谢梁回教给她的方法,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拿起笔,在自己名字旁的那把匕首上,重重地描了一遍。
刀,已经开始出鞘了。
养心殿内。
谢梁回悄无声息地回到值房。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比往日更甚。他伸手按着腹部,额角渗出冷汗。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宁栖夏那双红肿的手,和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眼神。
他知道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尊严被践踏的痛。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也曾这样被人肆意欺凌。那时候,他学会了忍,学会了藏,学会了在黑暗中等待时机。
如今,他在教她同样的东西。
只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异样?
是愧疚吗?不,他谢梁回从不知愧疚为何物。他救她,教她,只是为了利用她,为了复仇,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那丝异样,或许只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同样的一无所有,同样的满心仇恨,同样的…在绝境中挣扎求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用的情绪压了下去。
棋子,不需要感情。棋手,更不需要。
他只需要她锋利,听话,有用。
至于其他的。
不重要。
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着药效发作,也等待着下一步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