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5章 复宠计·梅枝簪毒

他说:美人是刃,要藏在花枝里。我说:那我便做那枝梅,美,且淬毒。——题记

雍正二年正月,紫禁城的雪似乎下得比往年更久些。

宁栖夏站在御花园的梅林深处,看着枝头红梅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月白的旗装在雪地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袖口和领缘的灰鼠毛锋,在风中轻轻颤动。

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尊前朝的白玉送子观音。那是谢梁回从内务府库房“调”出来的,据说曾是前明某位贵妃的心爱之物,灵验非常。

今日是太后寿辰。按照计划,她要在寿宴上献上这尊观音,然后“偶然”被淑贵妃看见,引起一场风波。风波之后,她再“无意”中透露,这观音原是皇后想要的东西。

借刀杀人,挑拨离间。这是谢梁回教她的第一计。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今日之后,她就不再是那个默默等死的冷宫弃妃了。今日之后,她将正式踏入这吃人的棋局。

寿宴设在慈宁宫。她到的时候,殿内已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妃嫔们穿着鲜艳的宫装,像一群争奇斗艳的孔雀,围着太后和皇帝说笑奉承。

她站在殿外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冷。

“宁常在到——”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响起。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带着好奇,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

宁栖夏挺直脊背,迈步走进大殿。她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到御座前,跪下,行礼。

“臣妾宁氏,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淡:“宁常在?哀家记得,你父亲......”

“臣妾父亲有罪,臣妾不敢辩驳。”宁栖夏抢在太后说完之前开口,声音平静,“但臣妾身为后宫妃嫔,对太后娘娘的孝心,天地可鉴。今日特献上白玉送子观音一尊,愿太后娘娘福泽绵长,大清国运昌隆。”

她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白玉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美,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太后的目光落在观音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人老了,就喜欢这些寓意吉祥的东西。

“倒是个有心的。”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宫女接过锦盒,“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宁栖夏起身,垂首退到一旁。

她能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淑贵妃。她果然注意到了这尊观音。

接下来的时间,宁栖夏就像一个隐形人,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妃嫔们争相献艺,讨好太后和皇帝。她看到淑贵妃献上了一幅亲手绣的《万寿无疆》图,针脚细密,色彩艳丽,太后赞不绝口。她看到皇后淡淡地笑着,眼底却一片冷漠。

宴会进行到一半,宁栖夏悄悄退了出来。她按照计划,向御花园走去。

雪还在下,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她走到梅林深处,那里有一座小亭子,是皇帝平日里最爱来赏梅的地方。

她站在亭中,看着满园红梅,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吟诵: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这是谢梁回教她的。他说,皇帝最爱这首诗,也最爱在雪天来此赏梅。只要她在这里,以这种姿态,吟诵这首诗,皇帝一定会注意到她。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宁栖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吟诵,仿佛完全沉浸在诗的意境中。

“好一个‘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宁栖夏猛地转身,看到皇帝站在亭外,披着玄色的大氅,身后只跟着两个太监。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探究。

她连忙跪下:“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你是......”皇帝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

“臣妾宁氏,常在位份。”宁栖夏低声道,“臣妾父亲是...宁远正。”

皇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宁远正,那个被豫亲王陷害的铸印局大使。

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女子。月白的旗装,素净的脸庞,不施粉黛,却有一种清丽脱俗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却又深不见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温和了一些,“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回皇上,臣妾...心中烦闷,出来走走。”宁栖夏站起身,垂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看到这梅花,想起父亲生前最爱梅花,一时感伤,便...”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眼角已经泛起了泪光。

皇帝看着她,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愧疚?怜悯?或许都有。

“你父亲......”他叹了口气,“是个忠臣。”

宁栖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谢皇上...谢皇上还记得家父。”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眼中是纯粹的悲伤和孺慕之情。

皇帝的心,被这眼神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冰凉,却柔软。

“外面冷,回去吧。”他收回手,淡淡道,“你身子弱,别冻着了。”

“是,谢皇上关心。”宁栖夏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当晚,敬事房的太监果然来了。

“宁常在,准备侍寝吧。”

宁栖夏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自己。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沐浴,熏香,更衣。她被裹在锦被里,由两个太监抬着,送往养心殿。

养心殿里温暖如春,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皇帝穿着明黄的寝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等她。

她被放在龙榻上,锦被掀开,露出里面只穿着薄薄寝衣的身体。

“怕吗?”皇帝放下书,看着她,目光平静。

宁栖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皇帝的目光:“臣妾...敬畏陛下。”

皇帝轻笑一声,伸手抚上她的脸。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激得她浑身一颤。

“敬畏......”他重复着这个词,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脖颈,再到锁骨,“你父亲,也曾说过敬畏朕。”

宁栖夏的身体瞬间僵硬。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被斩首的画面,闪过母亲和兄长被流放的背影。恨意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脏,但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惶恐。

“陛下是天子,臣妾...自然敬畏。”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怯意。

皇帝似乎满意了她的反应。他俯下身,吻上她的唇。那是一个冰冷带着龙涎香味道的吻,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占有和征服。

宁栖夏紧紧闭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告诉自己,这是交易,这是复仇的代价。她把自己当成一件没有知觉的物品,任由皇帝摆布。

当剧痛传来时,她咬紧了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汗水从额头滑落,混着眼角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了谢梁回的话:“忍。无论多痛,多屈辱,都要忍。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是啊,忍。她必须忍。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了。

皇帝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洗漱。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宁栖夏,淡淡道:“你很好。明日,晋为贵人吧。”

“谢...谢皇上恩典。”宁栖夏的声音虚弱,带着一丝沙哑。

皇帝离开了。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的龙涎香味。

她慢慢坐起身,看着床单上那一抹刺眼的红,只觉得恶心。她冲下床,扑到痰盂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满心的屈辱。

她吐了很久,直到胃里空空如也,才无力地瘫倒在地。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流淌。她恨,恨豫亲王,恨皇帝,恨这吃人的皇宫,也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站起身。她走到铜盆边,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清洗自己的身体,皮肤被搓得通红,几乎要渗出血来,但她还是觉得脏。

最后,她拿起那支点翠银簪,紧紧握在手中。簪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宁栖夏,记住你是谁,记住你要做什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锋利而冰冷。

次日,晋封的旨意下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在宁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着晋封为贵人,赐居钟粹宫西偏殿。钦此。”

“臣妾接旨,谢皇上恩典。”宁栖夏跪在地上,平静地接过圣旨。

传旨的太监满脸堆笑:“恭喜宁贵人,贺喜宁贵人。钟粹宫可是个好地方,离皇上的养心殿也近。贵人日后,定能圣眷不衰。”

宁栖夏淡淡一笑,递过一个荷包:“有劳公公了。”

太监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送走太监,宁栖夏看着手中的圣旨,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她知道,这晋封,不是因为她“性行温良”,而是因为皇帝对她的那一丝愧疚,和谢梁回的谋划。

钟粹宫西偏殿,比长春宫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宽敞明亮,陈设精致,还配了两个宫女,两个太监。

“奴才给贵人请安。”四个宫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

宁栖夏看着他们。她知道,这些人里,一定有谢梁回的眼线,也有别人的眼线。

“起来吧。”她淡淡道,“以后,好生当差。做得好,我自然有赏;若有人吃里扒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带着一丝冷意,“就别怪我不客气。”

“奴才不敢。”四人连忙磕头。

宁栖夏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从冷宫弃妃,到一宫主位。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但这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险。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走下去。

为了宁家,为了仇恨,也为了活下去。

养心殿内。

谢梁回垂手站在御案旁,听着皇帝的吩咐。

“宁贵人...你看着点。”皇帝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淡淡道,“她父亲的事,朕心里有数。如今豫亲王势大,她在后宫,或许能有些用处。”

“是,皇上。”谢梁回恭声应道,“奴才明白。”

“她今日可还安分?”

“回皇上,宁贵人今日接了旨,搬去了钟粹宫,一切安好。”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谢梁回退出养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温度。

他抬头,看向钟粹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成功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锁宫阙
连载中渡舟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