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埋过太多冤魂,而宁家,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桩。——题记
雍正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雪下得正紧。
紫禁城的雪,和别处不同,冷硬得像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宫道早已被太监扫净,但雪太大,刚扫过又覆上一层白,于是干脆不扫了,任它积着,积到脚踝深。
长春宫在西六宫最偏处,前朝是冷宫,本朝也差不多。宫门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铜锁锈成了青绿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枯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咔嚓”一声,断一枝,砸在雪地里,闷闷的响。
宁栖夏跪在长春宫外的雪地里,已经两个时辰了。
她的膝盖早没了知觉,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她试过站起来,但刚一动,就倒下去,索性不动了,任由自己半截身子埋在雪里。
月白的旗装,是入宫时内务府发的,料子普通,不御寒。雪水渗进去,贴在皮肤上,先是刺骨的冷,后来麻木了,反而觉得暖和。
这不是好事。
母亲说过,冻死的人,死前会觉得热,会自己脱衣服。
她不想脱衣服,她还不想死。
虽然这身衣服,是她最恨的。
三天前,她还穿着这身衣服,在乾清宫参加小年宴。父亲虽然坐在末席,但脸上带着笑。
汉军旗的官,能参加宫宴,已是恩典。母亲和兄长在宫外等她,说好了宴后一起回家,吃母亲包的饺子。
但现在,一切都碎了。
当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冲进宁家时,她还在宫里。等她知道时,父亲已下了诏狱,母亲和兄长被锁拿,家产抄没。罪名是“私刻官印,勾结逆党”。
私刻官印?父亲是礼部铸印局大使,一辈子胆小谨慎,盖个私章都要犹豫半天,怎会私刻官印?
勾结逆党?宁家世代汉军旗,父亲从九品小官熬到正九品,用了二十年,见个王爷都要跪着说话,哪来的门路勾结逆党?
她知道是谁。
豫亲王,爱新觉罗·胤禟。
三个月前,豫亲王门人拿一方玉料来铸印局,要私刻“豫亲王密令”印。父亲拒了,说“亲王印有规制,私印需内务府批文”。门人冷笑着拂袖而去。
三日后,那方“豫亲王密令”的假印,就在父亲的铸印局工坊里被“搜”了出来。
人赃并获。
她哭过,求过,在养心殿外磕头磕到额头出血。但皇帝只说了一句:
“朝廷法度,不可徇私。”
随后,一道旨意发布:宁远正斩立决,妻、子流放宁古塔,女宁常在打入冷宫。
斩立决。流放。冷宫。
十二个字,宁家完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睫毛上,结成了冰晶。视线开始模糊,养心殿的朱红宫门在风雪中晃动,像一张冷漠的永远不会打开的嘴。
“陛下——陛下开恩啊——”
她用尽最后力气喊,声音嘶哑如破锣。喉咙早就破了,每喊一声,都像吞刀子。
宫门纹丝不动。
两个侍卫站在檐下,像两尊石像,看都不看她一眼。
也是,冷宫弃妃,将死之人,谁愿意多看一眼?
也好。
她慢慢闭上眼睛。
母亲,女儿不孝,救不了您和哥哥。
父亲,女儿无用,不能为您申冤。
哥哥,你的腿......天这么冷,旧伤会不会疼?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不,是温的。原来是眼泪。她以为自己早哭干了,原来还有。
意识开始飘散。像一片羽毛,在风雪中打转。往上飘,飘过宫墙,飘过金瓦,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她往下看去,紫禁城真大啊,大得像一座坟。而她,是这座坟里最新的一具尸体。
也好,死了干净。
不用再跪,不用再求,不用再想明天吃什么,冬天怎么熬,额娘和哥哥在路上会不会冻死......
就这样吧。
她身体向前倒去,脸埋进雪里。雪是软的,像额娘的怀抱。她蹭了蹭,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很整齐,很轻,但踏在雪上,有“咯吱咯吱”的响。
似乎还有轿子抬杠的“吱呀”声。
是谁?这种天气,这种时辰,谁会来冷宫?
她努力地想抬头,但脖子僵了,动不了。只能透过睫毛上的冰晶,看见一片模糊的影。
一顶轿子,停在雪中。
青呢轿帷,四抬,很朴素,但抬轿的太监脚步稳,呼吸匀,是练家子。轿旁跟着两个护卫,玄色劲装,腰佩刀,眼神锐利。
轿帘掀起半角。
一只手伸出来,戴着玄色手套,但左手小指露在外面,套着一枚银指套。指套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上面似乎刻着纹路,看不清。
然后,是脸。
苍白,瘦削,下颌线利落如刀裁。眉毛很细,斜飞入鬓。她看不清那人的眼睛,但总觉得那眼睛应该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又像毒蛇。
很美的一张脸,但美得阴森,美得危险。
那人垂眸看她,眼神无波无澜,像看一件破损的器物,看一只将死的蚂蚁。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她听不见了。全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和眼睛里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怜悯好奇,是一种股价算计,像商人在看货,猎人在看兽。
良久,那人开口。
声音比雪还冷,比冰还脆,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扎进她耳朵里:
“宁常在?”
她想回答,但嘴唇冻僵了,张不开。只能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冰晶掉下来,砸在雪里。
那人似乎明白了。
他收回手,轿帘落下。声音从轿内传出,平淡无波:
“拾回去。”
轿子起杠,转向,向来路走去。脚步声,轿杠声渐渐远去,淹没在风雪里。
两个护卫没走。他们走过来,一人一边,架起她的胳膊。动作不温柔,但也没弄疼她。
她像一袋米,被人拖着走。脚在雪地里划出两道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经过长春宫门时,她看见那铜锁,在雪光里泛着青幽的光。
锁。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字,眼前一黑。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