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假慈悲

“昭儿去哪了,这一大早的,也不见她人影。”夏桂芝喝了一口黑乎乎的中药,疑惑的问春桃。

春桃摇了摇头:“大姑娘一早就出门了,没说去了哪里。”

夏桂芝在心里泛着嘀咕:“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而她们口中不知所踪的闻昭,此时已经坐上了前往张府的马车。

闻昭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惴惴不安的望向窗外。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一直到下车,闻昭都有些恍惚。她看着眼前低调华丽的府邸,大脑有些空白。决定答应要求这件事,她谁都没有说,昨晚做好了决定,今日也就来了。

她思绪翻涌,定了定心神,故作从容的大步迈向了大门。

或许是因天色太早,原先在门口当值的两个侍卫此时不见踪迹,空荡荡的,倒是有些瘆人。

她抬起手,将要敲下去时,手又僵在了半空中。思忖良久,重重拍在了朱红色的正门上。

里头很快有人来开门,是上次的王管家,王译。

“姑娘安好,快快请进。”这次倒是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大爷正在院子里头练拳呢,您且先在屋里头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去禀报。”王译边引她进去边说。

闻昭暗自在心里吐了一口浊气,握紧了拳头,呼吸都有些紧,脑子里在不断思考一会儿的谈判该如何进行,没注意到眼前即将撞上一股肉墙。

“哎呦,我的头……”闻昭小声惊呼,她捂着脑袋,抬头却见眼前赫然是张珩之。

他应当是刚练完拳回来,玄色劲装被汗水微微浸透,贴着精瘦而有力的背脊,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若隐若现的青筋。额前碎发濡湿,几率垂落眉骨,那双眸子此刻收敛了锋芒,深不见底,叫人不敢直视。

“姑娘,姑娘,您撞到大爷啦。”王译在旁边小声提醒,简直快急哭了,怎的叫她没反应呢。

闻昭这会才晃过神来,行了一礼:“民女多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是不服气,凭什么是她给他道歉。可面上终究是不显,毕竟她还有求于人家。

张珩之想起刚刚的那一缕柔软,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沉声开口:“到前厅来。”说完便先一步离开了此处。

“您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大爷脾气不好,幸好他今日没有怪罪。”王译一张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而一旁的闻昭只是敷衍的点点头,二人很快来到了前厅,张珩之已坐在里头等着她。

“想通了?”他眸色微深,视线扫过她单薄的脊背。

闻昭握了握拳头,浅浅一笑:“是,承蒙大人厚爱。”

他听罢,探究的目光悠悠的停在她的眼睛上,闻昭也不怯,抬起眼与他对视:“不知大人可有期限?”

张珩之冷眼紧盯着她:“不过一商户女,凭何与爷谈条件。”

闻昭压抑着心底的不自在,回答道:“大人贵为大理寺少卿,身居高位,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要有个期限,否则岂不是卖身契了?若是日后再传出个什么欺压百姓的名声,那可就不好听了。”

张珩之冷笑一声:“威胁爷?胆子倒是不小。闻诚到现在可还在牢里关着呢。”

闻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恭恭敬敬:“民女不敢,民女一切全然替大人考虑。家父一案还得仰仗大人。”

张珩之倚靠在背后的太师椅,一手撑住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一下一下的敲动着桌面:“两个月,换闻诚的一条命,这笔交易很划算。”

“一个月。”闻昭开口。

张珩之薄唇微抿,冷硬的脸庞不由露出些许哂意,头回见有人与他讨价还价,倒也有趣,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一月便一月,只是你需得到我跟前伺候。”

那她还怎么摸鱼,也不知眼前这狗官会如何蹉跎自己,闻昭打心底里十万个不愿,低着头不说话。

这不服气的小模样实在叫张珩之忍不住扶额,她倒是比自己想象中的有趣,他唇角微勾,话里话外带着压迫:“闻诚后日便要执行绞刑了吧,你可想好了,爷从不强求人。”

闻昭忍不住抬起头想要瞪他,却是敢怒不敢言,谁叫闻诚还在他手底下管着,不就是一个月吗,她有的是韧性:“那就照您说的办吧。”

张珩之看起来心情颇好,他唤了一声王译,王译进来时,手上不知捧着何物。

闻昭走近一瞧,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官话套话,她不认识繁体字,只勉强认出什么奴,什么愿。

“你签下这封自愿为奴文书,爷与你这交易,便算彻底成了。”张珩之瞧着她,眼里的戏弄不言而喻。

闻昭大惊,心里发虚:“为何还要签这个,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爷总要有份保障不是?况且闻诚行贿在前,你可是想要爷再给他罪加一等?”他淡淡开口,语气是明晃晃的威胁ei。

闻昭咬了咬唇:“万一一个月后您不放我离开怎么办?”

张珩之听后低低笑出了声:“真当自己是块香饽饽?爷要什么没有,偏偏拽着你不放?”

“那您为何现在偏要我入府为奴?”闻昭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译在旁边瞥了眼自家主子的神色,小腿肚都在打颤,心里埋怨这闻昭究竟是何许人也,能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自家爷。

此时的闻昭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偷偷打量着张珩之,见他此刻眼底仿若淬了一层冰,盯着她看了两息,没有说话。闻昭自知理亏,怕惹恼了他最后闻诚的事情也没办成,遂软了软嗓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您。”

“王译。”张珩之沉声打断她,示意一旁的王译将手印递给闻昭,“摁手印。”

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闻昭还想再争取,看见一旁的王译拼命给自己打眼色,又看了看张珩之,她犹豫片刻,闭了闭眼,左右不过一个月,指不定她哪天就穿回去了,思及至此,她将手印摁了下去。

张珩之斜睨着看她,瞧她那张瓷白的小脸,莫名觉得心口油然而生一股燥。闻昭此刻已然为奴,为何他还是觉着不痛快,为何身份都已低贱到骨子里了,那抹身影依旧挺直着腰背,眼神依旧坦坦荡荡,似是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裸般。

他摆了摆手,烦躁的冷冷说道:“闻诚今日下午就会归家,你收拾好东西,今天你便搬来府上。”

对于他这火急火燎的安排闻昭有些不满,却也只是默默点点头,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可不能再惹怒了他,随后便迫不及待的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府邸。

张珩之垂眸敛目,视线停留在刚刚女孩摁下的手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了马车,闻昭整个人仿佛脱了水般,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一直在抖。她将手摊开,看着手上的红印,突然间觉得那抹红刺的人眼睛生疼,她把脸埋进掌心,闷闷的吐了一口气。

……

“你这丫头早上跑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夏桂芝戳了戳闻昭的脑袋。

闻昭疲惫的装作一副撒娇的模样:“哎呀阿娘,疼。”

“疼就对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外面这么乱,瞎跑什么,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这幅唠叨的模样让闻昭不由的想起自己的妈妈,她吸了吸鼻子:“阿娘,爹爹下午就能回来了。”

“什么下午就能回来,说什么胡话呢。”她不以为意的说着,突然像是反应过来,猛然顿住,“你爹爹,下午就能回来了?”她握住闻昭的手,满眼不可置信。

“嗯。”闻昭莞尔一笑。

夏桂芝忽的嘴角抽动,微微上扬,似是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明明该是笑着的,眼泪偏偏不要命的自己淌下来。

一旁正被姨娘抱着够树叶的闻行朝,听见了什么也挣脱着跑过来,奶声奶气的说:“爹爹要回来了吗?”林姨娘也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担忧。

闻昭再次点头。

众人皆是喜极而泣,唯独夏桂芝似是想到了什么,拉住她的手来到一边:“你老实告诉我,你爹爹是怎么出来的。”她心里隐隐猜到了答案,整个扬州能轻而易举捞闻诚出来的人还有谁?可她不敢去想,她甚至期待着闻昭说出一些其他答案。

闻昭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开了口:“我早上去寻了张大人。”

夏桂芝听后腿一软,身体控制不住的往后仰去,幸好闻昭扶住了她:“昭儿,是阿爹阿娘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她的哭声悲呦又固执。

闻昭安慰着她:“阿娘,我与她说好了,一个月后就回来了,平时我也可以出来看看你们。”

“可你自小就没干过一点苦活累活,咱们家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是从下将你娇宠着长大的,你叫娘如何舍得啊。”她嘶哑着声音说道。

闻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夏桂芝这般样子越发让她想起自己的妈妈,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夏桂芝将她抱进怀里,闭了闭眼,深知张珩之的决定普通老百姓又如何能拒,万般不舍不愿也只好化作一句句叮嘱:“去了府上小心说话,能偷懒就偷懒,多带些银子,府上人这么多,左右应当也轮不到你去干那些粗活累活……”

闻昭埋在她的身上,一一点头,咽下了那句要去张珩之跟前伺候的事情。

母女二人没有温存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闻昭开门探头去瞧,门外居然是王译:“王管家,您怎么来了?”她诧异的问,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

“我这不是来接姑娘进府嘛,姑娘东西可收拾好了。”王译堵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马车。

“怎么了?是谁呀?”里屋传来夏桂芝的询问。

“没事!阿娘,我马上回来。”她朝里头大喊,又朝王译递去祈求的目光:“王管家,我父亲到现在还未归家呢,您等我收拾好东西,见到爹爹回来再走嘛。”

“这……”王译很是为难,“您若是去晚了,大爷该不高兴啦。”他没有说完,闻昭却懂了,主子不高兴了,他们就也吃不了兜着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的回去收拾行李。夏桂芝见她回来,上前问道:“怎么了刚刚,外头是谁呀?”

“是张大人府上的,来接我过去。”她的声音很倦怠。

“这么快!”夏桂芝握紧了她的手,“你过去后万事要谨慎,不可趁一时之快,阿娘,阿娘我……”她哽咽的说不了话。

闻昭都懂,她拍着夏桂芝的后背:“阿娘也是,在家要照顾好自己,中药记得吃,爹爹回来后你也不要操心什么了,大夫说了,你那病就是累坏的。”

夏桂芝点点头:“走吧,走吧,去收拾东西,我帮你一块。”

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带,本就是异乡客,闻昭提着包袱来到了门口,夏桂芝跟在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路上当心些。”又看向王译,“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真怕惹恼了大人,还望您到时多多费心。”她塞给他一袋碎银。

王译哪里敢接,今时不同往日,瞧这副样子,这小娘子未来还指不定有多大造化呢,忙道不敢,推了回去。

夏桂芝也不好再说什么,目送着闻昭上了马车。

这个马车比闻昭之前坐的宽敞了一倍,窗户也大了许多,等她走远些,想要探头往闻府看,却又见一辆马车停靠在大门前,从里走下来的是闻诚。

看见闻诚后,她心里总算安定了些,想起即将到来的苦日子,她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一头撞死在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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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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