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心里一沉,果然嫌东西少了,于是诚惶诚恐地说道:“大人,此番前来银子没有带够,等事成之后还会再来拜访感谢的。”
张珩之不着痕迹的将目光从闻昭身上收回,端起一旁的茶盏,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这倒弄得闻昭心里七上八下,她低下头,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应对:“大人何不仔细想想,刘文华比不得您这般显赫,不过一芝麻官,您就不好奇为何扬州富商都唯他是从?重审此案对大人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于名可让百姓爱戴,赞扬您刚正不阿为民除害,于利对大人您的仕途也有帮助,您何不好好考虑考虑这件事。”
此话一出,张珩之轻挑下眉,饶有兴致的看向她,不咸不淡的开腔:“照你这么说,此案本官是非审不可了?”
闻昭心头一凛:“民女不过是站在大人的角度上去替大人着想。”
好一个为他着想,张珩之冷眼扫视着眼前的女孩,笑意不达眼底:“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叫闻昭,於昭于天的昭。”闻昭抬头望他,恰巧与他对视。
闻昭,倒是一个好名字,这闻诚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张珩之微微勾唇:“此事本官可以出面,但有一个条件。”
“大人但说无妨。”
“爷这府上还缺一个奴婢。”张珩之将茶一饮而尽。
话音刚落,不光是闻昭,就连后面的王译都惊讶的小心抬眼去看他。大爷今日究竟怎么了,不过一抬抬手的琐事,还叫人小娘子来府上做奴婢。
闻昭听后紧皱着眉,眼里满是不解。不过送礼办事,怎么这礼还成了她自己了。诺大的府邸还缺她一个碍事的婢女不成?这人究竟打的什么心思。她略一思忖,干脆装傻充愣:“我……民女从未伺候过人,想来去了府上也是笨手笨脚讨人嫌弃,恐要辜负大人的抬爱了,大人若缺婢女,民女可为大人寻些机灵勤快的来。大人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民女也一定知无不言。”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若不答应倒显得是他咄咄逼人了。可偏偏张珩之就是这样一个人:“爷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闻诚在牢里的日子可不好受,听说那里面脏的很,你应当也看见了,你父亲的命,如今可全在你手里了。”
他的视线锁定在她的脸上,眼里的戏谑清晰可知。不是想救父吗,只使银子怎么成。
屋内安静极了,到底还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张珩之这一通话果然将人吓到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战战兢兢的开口道:“容民女考虑考虑,再给大人答复。”
“三日。”
闻昭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正巧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最多三日,爷等着你。”
什么?三日?
说罢,张珩之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没再理会。
“姑娘,请吧。”原在后面守着的王译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前。
闻昭有些懵的跟随他出了府邸,脑海中仍思索着他刚刚说的期限。
“有劳王管家,今日叨扰了。”话落,她将一袋碎银塞入了王译的手中。
王译默不作声的掂量了一下荷包,回想起刚刚厅内发生的一切,笑容真切了几分:“姑娘路上小心。”
一直回到家中,闻昭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张大人都与你说什么了?怎的回来后一直不说话,可是羞辱你了?”夏桂芝急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焦急的来回踱步。
闻昭长叹一口气,烦躁的挠了挠头发:“他应当……是愿意帮忙了。”
话音刚落,就见夏桂芝瞪大了双眼,嗓音都提高了几分:“此话当真?咳咳……”
“母亲,您当心些。”闻昭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夏桂芝将茶杯推到一边,握住她的手,焦灼地问:“那怎的东西没送出去,我不是说过无论答不答应都要给吗?”
闻昭没有去看她,目光落在了桌上的茶壶上,紧紧皱着眉头:“那礼他没收,只道叫我去他府上做奴婢。”
“什么?!”夏桂芝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猛咳,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开口:“做奴婢?疯了不成?他真是与你这样说的?”
闻昭缓缓点了点头。
夏桂芝扶着额角,嘴里念叨着怪哉:“定是东西给少了,所以才想着提这要求羞辱你。”
“那现在该怎么办?”闻昭咬着下唇,手足无措的望着她。
夏桂芝捂着胸口,思索片刻,愤愤道:“这诺大的扬州城又不是只有他这一个官老爷,圣上派遣的又如何,有银子还怕没处使了?待明日我与你一同去县府拜访求见,如今虽不能翻案,但求他递个话,走个关系总可以……”
此话一出,闻昭吊着的心方才稍稍安稳了下来。
只盼事情当真如此简单吧……
翌日一早,二人便来到了扬州县府。
“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我们有事寻求杨大人。”夏桂芝握住门口侍卫的手,塞给他两锭碎银子。她口中的杨大人,便是扬州县府杨知县,杨明方。
小哥颠了颠手中的碎银,满意一笑,瞥眼看她们,道了一句“等着”便进去通报了。
闻昭站在夏桂芝的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满脸担心:“阿娘,杨大人会见我们吗?”
夏桂芝小声开口:“肯定会的,你爹爹之前每逢过节还给他送衣裳呢。”
闻昭听后稍稍定下了心。
谁料那小哥不过一会功夫,却去而复返:“老爷说……他说他不认识什么闻府,不便见客。”他摸了摸脑袋,讪讪道。
“不认识?”夏桂芝此时只觉肚子里憋了一团火,说什么不认识,往日送的那些礼,是被狗给穿了?被狗给吃了?
“我也不知道啊,大人确实是这么说的,还请夫人姑娘回去吧。”
闻昭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安笼罩着她,此事也许并非是墙倒众人推这么简单,不该连面都没有见到。
她忽的又觉得后背发凉,环顾四周后又没发现什么异样,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因为此刻若不是她拦住夏桂芝,恐怕她这母亲就要冲进门去与那杨明方理论一番了。
闻昭边劝边拉着她上了马车,马车渐驶渐远,母女二人注定无功而返,毕竟某人早已暗中打点好了一切。
“怀瑾兄,你往窗外瞧什么呢?”刘寻山替他倒了一盏茶。
张珩之收回视线,眼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玩味:“不过是看见了一只沮丧的小兔。”想起刚刚女孩怯生生的样子,他不可避免的记起昨日闻昭与自己对峙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小兔?这附近哪来的兔子。”
张珩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倒是好茶。”
刘寻山一听,乐了:“那是自然,我怎敢用那些粗烂制品来敷衍。怀瑾兄初来扬州尚且不知,这扬州虽不比京城,却也是十分繁华的,改日我可一定要带你好好逛逛,自上次京城一别,你我二人都多久没见了。你这次一来,扬州可是又有不少官家小姐芳心暗许了啊。”
“莫要再打趣我了,不过我们是有许多日子未见了,最近官场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劳怀瑾兄挂心。倒是你,圣上怎的突然派遣你来扬州了,所谓何事?”刘寻山执了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
张珩之沉下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此事你大概也有所听闻,就是最近的刘文华一案。”
“什么?”刘寻山惊讶的差点被口中的糕点呛到,喝了口热茶,缓了好一会,迟疑开口,“那刘文华不过一七品小官,何至于圣上亲自将你派遣过来办案?”
张珩之面无异色,只是压低了声线,缓慢说道:“此案涉及人员众多,不单单只有刘文华一个人,你是知道的,圣上最近想要修建行宫,国库空虚,也正好借此机会……。”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刘寻山听懂了,筷子顿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又闲聊了片刻,张珩之起身告辞。刘寻山诧异道:“怎么这么快,东西还没吃完呢。”
张珩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看起来心情颇好,只丢下一句:“守株待兔。”
“什么株,什么兔……”刘寻山不知所云的摸了摸脑袋,“怀瑾兄说话越来越难懂了。”
另一边,闻昭疲惫的回到卧室。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瘫倒在床上,灯光昏暗,心也跟着慢慢沉了下来。
门外传来些许异动,闻昭强打起精神探头去看,却见一半大点的小孩在门口张望,是姨娘院里的庶妹,闻行朝。
“躲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闻昭对冬瓜似的朝姐儿有着天然的好感,也许是因为那张脸,让她在异世感到了慰籍。
闻行朝得到允许后,小步跑过来,圆圆的脸蛋让闻昭忍不住想要去捏,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阿姐,疼。”很快就得到了小冬瓜的抗议,闻昭莞尔:“找我来做什么?”
闻行朝低着头,支支吾吾:“我想阿姐了,我也想爹爹了,阿姐,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拉了拉她的手指。
闻昭心头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就好像透过这张脸,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她强忍住泪水,清了清嗓子,柔声道:“爹爹很快就会回来了,阿姐和你保证,好不好?”
闻行朝点点头,总算有了点笑意,眉眼弯弯。
好不容易哄走了她,屋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闻行朝刚刚的模样仍历历在目,闻昭心口发闷。如果她入张府为婢,就可以换取闻家一家人的幸福,她想她是愿的。她本就是异世之人,在哪待着不是待,总归都不是她的家,只不过在闻府能看到父母妹妹的脸,聊以慰籍,就算去了张府,也可以再跑出来,不过是去做婢女而已,就当是免费家政了,她总是要走的。
只是,只是她心底到底存了几分不爽,莫名其妙穿越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被人逼迫去府上做奴婢。
唉,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可一想到闻府的命运也许就压在她的身上,她终究还是说服了自己。只是得和那张大人谈好,可不能最后成卖身契了……想着想着,闻昭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之后的事,就且过了今晚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