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黑市的空气永远是凝滞的,像是一潭死水,只有偶尔吹过的通风管道气流,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刘园靠在集装箱冰冷的铁皮壁上,手里的撬棍已经被汗水浸得滑腻。
两个小时。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或者一集冗长电视剧的时间。但对于现在的刘园来说,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手术台上传来的激光切割皮肉的滋滋声,混合着林闲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叫,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她的神经。
但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因为“老鼠”来了。
起初只是阴影里的窃窃私语,像是下水道里的暗流涌动。接着,那些贪婪的目光像黏腻的苔藓一样爬满了刘园的脊背。
三个,五个,十个……
他们从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后走了出来。这些人大多经过劣质的义体改造,有的装着一只巨大的机械螳螂臂,有的半张脸都是裸露的电路板,眼球闪烁着红光。他们是黑市的清道夫,是食腐动物,专门猎杀那些受伤、落单的猎物。
“嘿,小妞。”
领头的是一个叫“铁牙”的拾荒者。他的下巴被整个换成了金属颚骨,说话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手里拖着一根带电的高压棍,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听说里面在做大手术?”铁牙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金属牙齿,“那小子的腿废了,不如卖给我们拆零件。至于你……”
他那双浑浊的电子眼上下打量着刘园,目光猥琐而残忍,“这地方正缺个能暖床的。”
周围的拾荒者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像是夜枭的啼叫。
刘园握紧了撬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滚。”她只说了一个字。
“哟,还挺烈。”铁牙并不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压棍指住了刘园的鼻尖,“这地方归我们管。想活命,就交出身上的钱,还有那个正在做手术的小子。否则,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集装箱里,手术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紧接着是医生的一声怒骂:“别他妈在外面吵!老娘的手要是抖了,这腿你们谁负责?”
“闭嘴,老太婆!”铁牙回头吼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先把这妞按住!”
七八个拾荒者瞬间从阴影中扑了出来,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刘园的心脏狂跳,她举起撬棍,准备迎接第一轮冲击。她知道,一旦动手,这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就在铁牙的高压棍即将触碰到刘园肩膀的一瞬间——
*滋——*
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那种电路接触不良的闪烁,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带有某种韵律的明灭。
*滋、滋、滋滋——*
紧接着,是旁边摊位上的霓虹灯牌。
那个写着“老张义体维修”的粉色灯管,突然像是有生命一样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亮起,而是爆发出一种刺眼的、近乎惨白的高频强光。
刘园愣住了。
这种频率……
这种如同心跳般急促的电流脉冲……
是苏泽。
虽然存储卡里的数据已经消散,虽然那个温柔的AI意识已经化作了风,但他残留在这座城市电网中的本能,依然记得保护她。
“那是……什么?”铁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所有的灯光都疯了。
诊所门口的霓虹灯牌开始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愤怒的咆哮。
“警告:电压过载。警告:电压过载。”
不知是哪个摊位的电子喇叭突然响起了机械的合成音,语速快得惊人。
“操!怎么回事?”
“这地方的电路老化了吧?”
拾荒者们惊慌失措地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头顶那些疯狂乱舞的灯光。整个巷道的电力系统仿佛在这一刻失控了,所有的电流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牵引,汇聚到了诊所门口那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上。
刘园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灯牌。
那上面原本写着“黑诊所”三个大字,此刻却在电流的激荡下,一个个字母崩裂、炸开。
在最后一刻,那些跳动的电火花在空中短暂地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那是一个笑脸。
一个简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就像苏泽以前在黑屏的显示器上画给她看的那样。
*别怕。*
刘园读懂了那个瞬间的闪光。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抱头,对着还在发愣的拾荒者大吼一声:“趴下!!!”
下一秒。
轰——!!!
那个巨大的霓虹灯牌因为无法承受瞬间注入的恐怖高压,内部的变压器彻底炸裂。
一团耀眼的电火球在巷道中央炸开,无数根燃烧的灯管碎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刺鼻的臭氧味,瞬间掀翻了最近的两个拾荒者。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地下黑市陷入了短暂的黑暗,紧接着是备用电源启动时的红光。
混乱。
绝对的混乱。
“我的眼睛!”
“着火了!快跑啊!”
拾荒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遭到了袭击,纷纷抱头鼠窜,互相踩踏。铁牙被一块飞来的灯管碎片划破了脸颊,捂着血流如注的脸,惊恐地尖叫着后退。
“走!”
集装箱的帘子被猛地掀开,那个满脸是血的中年女医生一把拽出半昏迷的林闲,推给了刘园。
“趁着乱赶紧滚!手术费下次再算!”医生吼道,手里还提着一把沾血的手术锯,一副谁敢拦路就锯死谁的架势。
刘园一把扶住林闲,将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
“谢谢。”
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医生说,还是对那团正在消散的电火花说。
她没有回头,搀扶着林闲,像两道幽灵一样钻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管网。
身后,爆炸引起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地下黑市,警报声凄厉地响了起来。
而在那些断裂的电缆和破碎的玻璃渣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蓝色的电流,在黑暗中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那是苏泽最后的告别。
他用一场盛大的烟火,为她们炸开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