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深埋在老城区地底，这里是由废弃的冷战时期防空洞改建而成的迷宫。头顶没有天空，只有裸露的混凝土横梁和偶尔滴落的冷凝水。昏黄的钠灯在接触不良的滋滋声中闪烁，将周围的一切投射出怪诞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发霉的衣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那是旧时代电子元件腐烂的味道。
林闲的状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她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挂在刘园身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将那件单薄的卫衣黏在皮肤上。那条断腿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黑紫色，肿胀得让裤管紧绷欲裂。高烧让她陷入了半昏迷，嘴唇干裂起皮，嘴里时不时溢出几句含混不清的胡话，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代码对话。
“再找不到医生……我就要截肢了。”林闲虚弱地把头靠在刘园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绝望的自嘲，“或者……直接死在这儿，变成这里的展品。”
“闭嘴，省点力气。”刘园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她半拖半抱着林闲，在迷宫般拥挤的摊位间艰难穿行。每走一步，林闲都会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刘园的心也就跟着抽痛一下。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砂砾。
摊位上摆满了从城市各个角落搜罗来的“垃圾”：缺胳膊少腿的廉价仿生义肢、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脑机接口芯片、早已过时的游戏卡带，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拆下来的机械心脏，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刘园的目光在这些残肢断臂上扫过，心里一阵阵发毛。这哪里是市场，分明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停尸房。
“医生……在前面……”林闲忽然抬起沉重的手指，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昏暗的招牌。
那是一块用废铁皮拼凑的牌子，上面用红漆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十字，下面写着几个几乎脱落的大字：“快修：义体、□□、数据恢复”。
那是一个用集装箱改装的铺子，门口挂着油腻发黑的塑料帘子，像是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刘园刚要伸手掀帘子，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她的目光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死死吸住，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的灵魂。
那是一个卖盗版光盘和旧存储器的小地摊。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生锈的铁签剔着牙，那只浑浊的义眼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在他的摊位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排透明的数据管。
那些数据管里，流淌着淡蓝色的光晕，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管壁内撞击、游走，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电流流过神经般的嗡嗡声。
刘园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她认得这种光晕。
哪怕化成灰她都认得。
那是苏泽的代码颜色。
那种独特的、带着一点点暖色调的蓝，不像其他AI数据那样冰冷刺骨，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暖意。那是苏泽特有的“温度”。
“这……这是什么？”刘园的声音在颤抖，她指着那些数据管，感觉喉咙被人狠狠扼住，连发声都变得困难。
独眼老头瞥了她一眼，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哟，小姑娘识货啊。这可是好东西，刚从‘那辆车’上拆下来的。”
“哪辆车？”刘园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还能哪辆？前几天撞在废弃站台的那辆幽灵列车呗。”老头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仿佛在兜售什么稀世珍宝，“听说那车上的AI成精了，死后留下的数据残渣。这可是稀罕货，行话叫‘幽灵碎片’。有些搞赛博巫术的疯子最喜欢这个，说把这些碎片插进脑机接口，就能通灵，能见到死人。”
刘园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幽灵碎片。
死后留下的数据残渣。
她看着那些在管子里无助乱撞的蓝光，它们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惊恐，像是在寻找一个归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碎，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那是苏泽。
那是苏泽的尸体。
现在，它们像廉价糖果一样，被摆在脏兮兮的地摊上，明码标价，供人玩赏，供那些变态的“赛博巫术”爱好者吞噬。
“多少钱？”刘园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死寂。
“不贵，五百块一个。”老头伸出五根手指，贪婪地搓了搓，“或者拿同等价值的芯片来换。看你长得漂亮，给你打个折？”
刘园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她仅剩的一点现金，还有那块从列车上带下来的、已经损坏的存储卡。
只要买下来。只要买下来，她就能带苏泽回家。
“别买。”
林闲虚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惊恐。
刘园回头，看到林闲正死死盯着那些数据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仿佛那是某种剧毒。
“那不是他……”林闲剧烈地喘息着，抓着刘园的手臂，“那是……那是系统的垃圾文件。是他在过载时剥离出来的……错误代码。如果……如果你把这些买回去，试图重组……你会拼凑出一个怪物。一个只有痛苦、混乱和逻辑死循环的怪物。那不再是苏泽了，那是他的噩梦。”
“可是……”刘园的手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他的颜色……”
“刘园，听我说。”林闲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让她感到疼痛，“他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抱着他的骨灰盒发疯。那是垃圾，不是苏泽。苏泽……苏泽已经在那辆列车上结束了。他把自己变成了风，变成了电，变成了保护你的墙。别把他拉回这个肮脏的笼子里。”
刘园看着林闲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蓝色的光晕。
那光晕依然在跳动，像是一颗颗破碎的心脏，在无声地哭泣。
*“别哭，我在风里。”*
苏泽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清晰得就像他还在身边。
刘园闭了闭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她猛地收回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切断了某种诱惑。她转身，一把掀开旁边诊所那油腻的塑料帘子。
“医生！”她吼道，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杀气，“救人！”
集装箱里，一个穿着沾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把滋滋作响的激光手术刀。她看了看满脸泪痕却一脸凶相的刘园，又看了看半死不活的林闲，吹了声口哨。
“行啊，这年头带伤闯黑市的，不是亡命徒就是痴情种。进来吧，手术台在那边，先付钱。”
刘园把林闲放在满是油污的手术台上，看着医生开始准备麻醉剂。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摊位，走出了帘子。
她不敢再看那些蓝色的光晕。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把它们全部买下来，哪怕拼凑出一个怪物，也想再见他一面。那种诱惑是致命的，是对理智的凌迟。
但林闲说得对。
那是垃圾。
真正的苏泽，那个温柔、爱笑、喜欢爵士乐的苏泽，已经留在了那个雨夜的列车上，化作了保护她的电流。
“手术要多久？”刘园站在帘子外，声音沙哑地问。
“腿保得住，但得把坏死的肉挖掉。”医生在里面冷冷地回答，伴随着激光刀启动的咔嚓声，“大概两个小时。这期间，你最好去外面守着。这地方不太平，刚才好像有几只‘老鼠’在附近转悠。”
“老鼠”是黑市对“拾荒者”的称呼，那群人是鬣狗，闻到血腥味就会扑上来。
刘园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列车上顺来的撬棍，走到了集装箱的阴影处。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帘子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壁。
隔着塑料布的缝隙，余光又能看到那个地摊。
那个独眼老头正在向一个顾客推销：“……这个碎片最纯，据说里面还有一段没说完的音频，可能是遗言……”
刘园握紧了撬棍，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苏泽，我不买你。*
*我不把你带回家。*
*你属于风，属于电，属于自由。*
*我不让你变成笼子里的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摊位，背对着那个充满诱惑和绝望的蓝色光晕。
她要做她的守门人。
守着里面那个还在流血的同伴，也守着外面那个已经逝去的爱人。
直到手术结束，直到天亮，直到她也能变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