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要打扰他

等两人都回到卧室,陈珂走到阳台上拿出烟盒抽了根烟出来,点燃叼在嘴里,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叹了口气:“这俩小子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陈珂缓缓吸了口烟,憋了一会,然后一口气吐了出去,把剩下一半的烟用指尖摁灭扔垃圾桶里。又在阳台吹了一会烟味才回到屋里,躺倒摇椅上,掏出手机准备给韩莲发消息问问情况。聊天界面打开,上次的记录停留在陈珂带李祁泽去复查的请假消息。陈珂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直到手机黑屏才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放下手机,伸了一个懒腰准备睡觉。

凌晨三点零七分,一切归于寂静。

“Мы незнаем барьеров, мы двестороны одноймедали.”(我们不知界限,我们是同一枚勋章的两面。)

随着一阵起床铃声,陈珂猛地睁开眼。他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下了摇椅,走到阳台看了看。冬天的七点,天还没完全亮,路灯也都亮着。这周边是商业地带,现在还能看到早起打工的社畜。

陈珂感叹了一句:“幸好我顶头有我姐。”就去洗漱了。

这时候的李祁泽也醒了,正懵懂地躺在床上复盘昨天晚上自己是在哪里睡着的。他伸手摸了摸周围,没找到自己的手机,便下床去浴室拿手机。进了浴室发现毛巾被人拿走了,手机正放在矮桌上。

李祁泽揉了揉头发,叹了口气:“啊…看来他们已经来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刚推开卧室门,就撞见倚在门框上的顾削玉。

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棂,在顾削玉身上裁出一道冷白的边。他手里捏着两个热乎的包子,见李祁泽出来,径直递了一个过去:“陈珂在楼下煎饺子,糊了三回了。”

李祁泽接过来,咬了一口,温热的肉馅混着葱花的香气漫开,驱散了几分残存的疲惫。他含糊道:“谢了。”

顾削玉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顿了顿才开口:“浴室的水,我替你放了。”

两人并肩下楼,陈珂正手忙脚乱地跟煎锅较劲,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嚷嚷:“祖宗们可算醒了!再晚点,厨房都得被我点了!”

李祁泽失笑,打算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歇着吧你。”

陈珂顺势退到一旁,看着两个炸了无数次厨房的人妄图征服锅里变黑的煎饺子。

最终两人也没有征服厨房。反而因为煎锅的把手被陈柯颠掉了,导致没有锅用了。

三人还是点的外卖。

三十分钟后三人终于吃上了早…午餐。

顾削玉看着李祁泽因为吃到好吃的煎饺而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的顾家,是沪市出了名的书香门第,也是挂着锦缎的牢笼。

顾家长辈信奉天才是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浇灌,而顾削玉,恰好就是那百分之一的天赋。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小时候的顾削玉的世界里,只有永远擦不干净的黑板、背不完的晦涩字母,一本一本的经过权威教师亲自编著的练习册和擦肩而过,从没有时间相聚的父母。

窗外的蝉鸣是“扰乱心神的靡靡之音”,邻居家的狗叫是“浪费时间的噪音”。他每天要做的,就是坐在冰冷的书桌前,连笑,都成了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羽翼未丰,却早已被磨掉了所有雀跃的天性,性子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唯一算得上“乐趣”的,是保姆养的一花棚百合。

那香气浓郁得令人头脑发晕,像某种禁忌的诱惑。顾削玉总是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去看。那些张扬的、肆意的生命力,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直到那年,顾家搬到西城的别墅区。

那天,顾削玉被恩赐了十分钟的户外时间。他穿着规规矩矩的小西装,站在路口的海棠树下,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他看着不远处两个男孩追着一只猫跑,前边的那个笑得肆无忌惮,看着就像那种不学无术的坏孩子;而后面那个,虽然也在笑,但能看得出是被生拉硬拽出来的,因为他只穿着拖鞋就出来了,脸上还带着点被迫营业的羞赧和乖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祁泽和陈珂。

陈珂是个自来熟,看见他孤零零的样子,直接跑过来拍他的肩膀:“喂!新来的?要不要一起玩?”

顾削玉没说话,只是僵硬地站着。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很强烈的目光。

李祁泽跟在后面,比陈珂安静些,犹豫着朝他凑近了一点。顾削玉这才看清,那是个长得很乖的小孩,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小鹿。

李祁泽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颗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他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把糖递到顾削玉面前:“吃吗?甜的,很好吃。”

顾削玉的目光在那颗糖和小孩的脸之间徘徊。

那颗糖,像极了他温室里那些禁忌的百合,甜腻、张扬,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李祁泽眼里的光都要熄灭了,才伸手接了过来。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颗糖。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发腻,甚至有点齁嗓子。以他挑剔的味觉来说,这糖并不好吃。

但是,抬眼看到小孩儿那双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眼睛,顾削玉生平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感官,说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谎话。

“嗯。好吃。”

从那以后,陈珂和李祁泽就成了顾削玉生命里最吵闹的病毒。

他们入侵了他循规蹈矩的世界,拉着他爬树掏鸟窝,带着他去小河边摸鱼,教他怎么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虽然他依旧不在普通学校上课,但顾削玉的世界,终于不再只有书本和公式。

他开始有了蝉鸣、花香,和少年人的笑语。

他渐渐学会了笑,学会了生气,学会了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跟他们抢零食,跟他们闹别扭。

可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

顾父顾母的偶然一次回家,并没有看到顾削玉在房间里,便追问佣人,得知是跟陈家和李家的小孩疯玩,撕碎了顾削玉当年得的所有奖状,但他们需要留着一点,日后方便向别人炫耀他们养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儿子。

他们认为陈珂和李祁泽带坏了顾削玉,强行给他报了更多的补习班,并限制了他的出门自由。即使顾削玉没有一次从年级第一掉下来过,即使每一场比赛他都得了第一。

当时顾削玉站在自己房间里,看着满地的奖状碎片情绪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让佣人打扫好,便拿出一颗李祁泽白天送给他的糖,放进一个罐子里。

在有一次陈珂带着他偷溜出去找李祁泽后,顾家直接搬了家,断了他和两人的所有联系。还找到了李祁泽送给顾削玉的那些糖果,并摔得粉碎。那些糖已经塞满了一整个罐子,撒了满地。最后还是顾削玉拒绝了佣人的帮助,自己一颗一颗的整理好,存放在另一个铁盒子里。

走的时候,顾削玉找到陈珂,让他告诉李祁泽,自己要去旅游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让他不要担心自己。

他不想让李祁泽知道自己要离开他。

这几年相处下来,他知道,李祁泽是个爱哭的孩子。

他不想看见他哭,更不想看到他哭着求自己留下,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比被关在书房里罚站,看着满地的奖状碎片更让他喘不过气。

他宁愿编织一个“旅游”的谎言,让那个爱哭鬼在期待中慢慢遗忘。

却没想到,那个谎言,差点让他弄丢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碎玉逢泽
连载中沈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