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被合上，从未给别人看过的文字被掩埋在带锁的封皮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为漆黑的夜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李祁泽靠坐在椅子上发呆。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很温和。李祁泽的眼睛很大，却像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洞，唯有黑夜中的昏暗台灯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点上一两颗星星。
他感觉今天格外的累。可能是因为在办公室里韩莲找他谈话的内容，又或者是因为毕业论文。总之，他现在只想沉下去，沉到一个没有声音的地方。
……
自从三个月以前被李琳发现自己的性取向是男生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李祁泽泡在温热的水里想着。
“你妈妈不容易的。你要试着理解她。你一定是让她心寒了。我现在不是很能相信你说的话了。
……
温热的水流漫过皮肤，李祁泽泡在浴缸里，意识逐渐模糊。
“你妈妈不容易……你要试着理解她……”
那些话像水底的水草，缠绕着他的脖颈。
“你们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啊……”
他感觉到大脑昏昏沉沉，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于是他真的就睡了过去。没关系，反正浴缸有恒温功能，就算死在这里，也一直是在温暖的水里。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他好像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谁发的短信？是李琳吗？…不想那么多了。…话说…今晚还邀请了陈柯和…
好困啊。
……
“困死了，祁泽怎么还不回消息啊。”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不爽地嚷嚷着，“明明说好了要半夜去KTV的，都到他家楼下了还不出来接咱们？！而且怎么都关灯了啊？”
闻言，站在他身旁的高个男生抬了抬眼。顾削玉没说话，只是将手机摁灭，揣进兜里。他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胸腔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因为某种预感而诱发的滞涩感，让他呼吸微滞。
“进去找他。”顾削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陈柯吓了一跳：“削玉，被人看见了咱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顾削玉走到院门口，活动了一下脚腕“不算。”
陈柯笑了两下：“得！听您的。”
两人也不含糊，说干就干，手一撑，腿一蹬就翻了过去，毕竟两人都是正值壮年的年轻人。
落地的时候陈柯要耍帅，非得转个360°的托马斯回旋，然后狠狠地把脚崴了。“嗷…！”
刚刚发出一丝颤音，后脑勺就被弹了一下。顾削玉看了他一眼：“别吵。”
陈柯尴尬地笑了两声，说了句对不起，就扶着顾削玉站起来了。“是是是，下次注意，赶紧进去吧，疼死我了。”
于是顾削玉单手拽着单腿蹦着的陈柯，大摇大摆进了李祁泽的家。
屋里漆黑一片，陈柯摸索着把灯打开了。一层放眼望去，人用的东西没几样。客厅里电视沙发但是俱全，茶几下铺了地毯，看着温馨，但厨房里冷冷清清，锅碗什么的都没有，像个没人用的样板间。
两人进门换了上次来这时李祁泽给他们准备的拖鞋。
陈柯毫不客气地瘫在了沙发上，哀嚎道：“我操，小泽这个缺德的，这他妈是去哪儿野了啊，咱俩在外边冻了半天了，他电话也不接一个…”
顾削玉不想听他废话，自顾自翻出医药箱扔给他：“自己处理。”说完就去了二楼，准备看看李祁泽在不在。
陈珂也不在意，反正这仨从小一起玩，顾削玉变成这样也不能赖他。作为三人里最幸福也是最大的一个，他也乐意哄着这两个别扭的祖宗：“得得得，您赶紧去找您家小泽吧，我自己看着办。”顾削玉留给他的只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二楼很静。
顾削玉的脚步在走廊里几乎没有声音。李祁泽的房间在最里面，采光好，却因为窗帘拉严实了，黑得像口深井。
“祁泽？”
门没锁，顾削玉推开门，没有开灯。他太熟悉这个房间的布局，也太熟悉李祁泽的习惯。他绕过书桌，目光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李祁泽改造过的，钥匙打不开，只有机关能开，为了防人。顾削玉知道机关在哪，但他没动，只是沉默地走向亮着微弱蓝光的浴室。
门虚掩着，顾削玉抬手，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进来了。”
浴室里没有回应。
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微响。
顾削玉推开门，昏暗的光线下，浴缸里的水泛着冷光，而李祁泽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像一具被遗弃的人偶。
顾削玉的心脏猛地一缩，那股窒息感瞬间涌上喉咙。他快步走过去，蹲在浴缸边，伸手探了探李祁泽颈侧的温度。
还好，是温热的。
只是睡着了。
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瞬，随即又因为看到李祁泽脸上未干的泪痕而重新揪紧。
顾削玉没叫醒他，只是默默站起身，先去床上把厚毯子铺好。然后回到浴室，脱下自己的外套，拿过浴巾围在李祁泽腰上，弯腰将他从水里抱了出来。
李祁泽不算沉，皮肤很白，被水泡久了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顾削玉的动作很稳，避开他身上那些旧伤，将他轻轻放在毯子里裹好，塞进被窝。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浴室收拾残局。放水的时候，他看到了李祁泽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大四A班韩老师：你好好考虑……
顾削玉面无表情地解锁，长按删除。
两年前的事他都不知道，这两年里的糟心事，也别想再缠上李祁泽。
昏黄的床头灯留了下来，门被轻轻带上，屏蔽了床上凸起的阴影。
楼下，陈珂早就等得无聊，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没听见顾削玉下楼的声音。
“啧……上啊上啊，没看见塔都快被推了……你妈的，你这孙子还骂我，你个狗日操作跟他爸的脑浆被抽干净了一样……啊！”
耳机突然被抽走，陈珂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顾削玉，顿时松了口气，翻了个白眼：“顾少爷，我说你要不要那么吓人？走路没声的啊。”
顾削玉不瞅他，转身去了单人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眉心，刚才那一阵忙乱让他有点喘，胸口闷闷的。
“是你自己戴着耳机没听见。”他声音有点哑。
陈珂懒得跟他计较，抓了抓头发：“行吧行吧，回去我就把耳机砸了，好好尊重一下我的心脏。不贫了，小泽呢？你不是去找他了？”
顾削玉闭了闭眼，靠在沙发上，缓着那股气：“睡了。”
“睡了？”陈珂气笑了，“得，今儿白来。他不是说好要出去玩的吗？又放鸽子？啊？！”
今天确实是李祁泽主动邀请的，但放学时韩莲找了他。
“没办法。韩莲放学找他了。”顾削玉靠在沙发上，声音很轻，却让陈珂瞬间炸毛。
“什么！韩莲找他？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啊？”陈珂站起来就要往楼上冲，“你们俩越来越不把我当哥哥了是不是？现在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要让我自己猜吗？”
顾削玉猛地睁开眼，拉住他，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风，让他呼吸一滞：“别去，他累了，明天再聊。”
陈珂也急了，压着声音吼：“削玉！你知道小泽他不能憋事儿，他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顾削玉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但他现在已经睡了，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李祁泽现在很放松。”
陈珂愣了一下，看着顾削玉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白的脸，终于平静下来。顾削玉松开手，靠在墙上缓气。
“不要去打扰他，等他醒。”顾削玉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空气一时沉默。
陈珂率先打破这压抑的气氛，叹了口气：“行行行，也难为你顾大少爷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了，怎么样？有没有头晕？”
顾削玉点了点头。
“那你闭嘴吧，别到时候你也抽风，我一人可控制不了你们俩。走走走，睡觉去。”陈珂转身向二楼走去。
平时他们也会来李祁泽这套房住，李祁泽旁边挨着的就是顾削玉的房间。
等两人都回到卧室，顾削玉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床边，看着隔壁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才觉得那股闷在胸口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李祁泽日记：
20**年12月20日
多云
“如果说生活对别人来说是一成不变却充满希望与无限活力的，那么对我来说，生活就是充满谜团却毫无意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变成索然无味的附属品，人一成不变，跟随着众人随波逐流…
“今天我跟韩老师说了我家的事，我忘了这个话题是怎么开始的，我经常会忘记一些事情，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不属于我了，后来李琳给韩老师打电话了，对吧，她不信我了，我让很多人都寒心过，所以我猜到了，以后也不会再跟她谈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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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