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安是烟酒不沾的典型,在瞿清郁的记忆里,只有过一次他喝酒的印象。
是江随安高考完,夏言昭约着唐洛出来玩,那时候他跟江随安已经分开很长时间,夏言昭也没想到只是顺嘴问了一句,跟自己关系水火不容的江随安竟然真的会来,虽然全程没跟自己讲话。于是偷偷摸摸给他打去电话,盼着两人还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瞿清郁匆忙赶来,却误打误撞在KTV昏暗不清的过道里遇见了醉倒在地上的江随安,不像是出来玩该有的样子,反倒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颓废感。
他像今天一样喊了江随安的名字,低着头的人愣了足足十几秒才站起身,没看他,正要擦肩而过时,瞿清郁拽住了他的手。
“放开。”声音是沙哑的,重重的鼻音里还带着残余的哭腔,江随安回过头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脸侧过来的瞬间,头顶唯一的灯光不偏不倚照过来,他也如愿以偿清楚看到了江随安的脸,上面挂着几道泪痕。
江随安用力抽回手,头也不回往前走。
根据他的了解,喝成这样就代表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
没走两步就又撞到墙,瞿清郁把人拉回来,揽着江随安的肩让他跟着自己走。
能顺利走直线后,江随安开始喃喃自语:“头好晕。”
瞿清郁说:“喝酒了自然头晕,回去给你调蜂蜜水。”
“不回去。”江随安抗拒地摇摇头,皱起眉重复:“我不想回去。”
没有问为什么,瞿清郁拿左手食指戳他脸颊上酒窝的位置,一本正经地说:“那就把你卖了,谁让你偷偷出来喝酒。”
虽然思维迟钝但好在还能分辨出话里的信息,江随安冷不丁拿脑袋砸了一下他肩头,没有什么威胁性地蹦出一句:“砸死你。”
刚才那股力道并没有多重,瞿清郁现在反倒因为他这一句认认真真的狠话逗笑了。
“你不疼?”
听起来像是很不屑的样子,于是江随安又更用力砸了他第二下。
“好了。”瞿清郁忍着笑意揉了揉他撞向自己的额角,说:“疼死我了。”
片刻后他问:“想去哪里?”
“走走。”江随安也没有具体的目的地,他边走边思考,最后报出前面一条街的名字。“枫华街。”
脸越来越热,皮肤温度蔓延到耳朵,江随安揉了揉耳尖,又抬手给自己扇风降温。
“好热。”他开始解Polo衫的扣子,一副发烧的样子。
“前面有石凳,坐下来休息一会。”
乖乖地坐下来,江随安仰着脸看那盏昏黄的路灯,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现在像是抛弃了平时惯有的冷淡外壳,给人一种柔和好接近的模样。
喝醉后人也变得话多,他孩子般地拿手肘碰了碰瞿清郁,说:“我现在好点了。”
知道他指的是心情,瞿清郁问:“因为喝酒?”
“不是。”江随安晃晃脑袋,凝思片刻道:“是我打算告诉你了。”
“什么?”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的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江随安没看他,自顾自闭上眼睛,说:“你看看吧,我就不直接说了。”
瞿清郁接过,展开,纸上的内容不多,最引人注意的是纸张上端的遗书两个字还有第一行的对不起。
目光滑到最后,遗书的署名是郑町。
时间在八年前,江随安十八岁,高中没毕业的时候。
里面所写的内容却足够让人始料未及,郑町临去世前完完整整交代了江随安真实的身份——他并不是拥有一个普通家庭的小孩,江知彦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江随安是郑町和别人的孩子,只不过江知彦接受了他的存在并心甘情愿和郑町结婚,还抚养他长大。
瞿清郁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江随安很想黎舒却不经常回去看她,而是任由自己把他锁在御景湾限制出行,只有听说黎舒生病才会表现出慌张失措。
或许是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跟黎舒没有血缘关系,你是亏欠她的,所以江随安的道德感会本能地驱使他逃避,使他深陷愧疚的泥潭难以脱身。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不论是现在冷淡的性格还是抗拒逃避的态度,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一场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改变的结局。
江随安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幸运,但也不至于用悲惨来形容,最起码亲人尚在的那些日子里,温馨和爱都是真实存在的对于江随安来说,不求永远,有过就已经弥足珍贵。
一字一句读完,瞿清郁攥紧那张泛黄卷曲的信纸。
江随安依旧紧闭双眼,直到瞿清郁将遗书叠好放回他手里。
“江随安,可以睁眼了。”
他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闻言睫毛颤动两下,眼泪随着动作在湿红的眼底摇摇欲坠,江随安默不作声地吸了下鼻子,又抬起手开始扇风,试图让眼泪消失。
“如果你现在有什么想问的,我会告诉你,毕竟你也告诉我了你的秘密。”他指的是和李淮深见过面那晚,瞿清郁说那是他父亲的忌日。
路灯一闪一闪,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时隐时现,瞿清郁把他握起的手指展开,跟自己十指相扣,缓缓问道:“奶奶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这个问题不可避免,江随安自嘲地笑笑:“如果她知道了应该会很讨厌我吧。”
“不会。”瞿清郁安抚地捏捏他掌心,温声道:“奶奶一直很喜欢你,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所以你没有错。”
“我知道,瞿清郁。”江随安指腹蹭过他的手背,而后拉到胸口的位置,心跳平稳,但莫名发疼,像嵌入了无形的刺。“这里好难受。”
从知道身世的那一刻开始就难受了,他独自守着秘密忍到现在。
嗓音发哑,瞿清郁说:“所以你才不想让奶奶知道我们的关系。”
“是吧……这样会更对不起她。”
“毕业之后喝醉那一次也是这个原因?”
夜里的风变凉了,脑袋开始混混涨涨地发痛,热意散去,眩晕感和漂浮感一并涌上来,江随安索性把头靠在瞿清郁肩头,慢腾腾地说:“其实还因为你,那么狼狈的样子都被你发现了,我觉得很丢脸。”
“担心我嘲笑你?”
“没有。”他知道瞿清郁不是会拿痛处攻击别人的人。
周遭一片安静,江随安合上眼,无意识地抱紧瞿清郁胳膊,声音很轻,“怕你可怜我。”
回到御景湾,酒劲已经彻底上来,江随安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调好蜂蜜水,瞿清郁端着玻璃杯进卧室,江随安衣衫凌乱,整个人栽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酒品好到不像话,除了话多黏人,跟清醒时相比像个幼儿园小孩。
“头疼不疼?”瞿清郁坐到床边附身问他。
耳边有声音,像从云端传来,江随安听不真切,皱眉微不可察地唔了一声。
“喝完再睡。”
江随安把国庆剩余几天的办公地点搬到了瞿清郁办公室。
瞿清郁求之不得,特意将自己长到可以拿来睡觉的办公桌分给他半块,两人各占桌子一边,面对面,一上午江随安基本上没跟他讲话。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喝醉酒之后说了那么多清醒时不敢说的话,江随安没断片也没忘记,虽然这会儿才觉得羞耻但不妨碍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快到中午,瞿清郁看了眼时间,问他:“江老师嗓子不舒服吗?”
江随安摇头。
“这个点酒该醒了,还不打算跟我讲话。”
江随安沉默。
“金口难开,你耳朵红一上午了。”瞿清郁眨眨眼,无辜而真诚道:“今天太阳好像不是很大呢。”
依旧是沉默。
门及时被推开,江随安回身看过去,夏言昭笑嘻嘻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
“呀,江随安?你怎么在这?”他似乎是心情很好,冲瞿清郁打了个响指,“当当当当,看谁来了。”
夏言昭往旁边侧了个身,宗序笑着跟瞿清郁打招呼:“好久不见。”
然后他又朝江随安看过来,十分有礼貌地微笑道:“学弟,好久不见。”
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离,见江随安一副呆在原地的样子,瞿清郁就说:“江老师认识你吗?”
“你好。”江随安终于开口,说了进办公室以来的第一句话。记忆里是有这个人存在的,好像还跟他一起吃了个饭,别人先跟自己打招呼,如果不说话就显得不礼貌了。
宗序笑眯眯地说:“看来是还有印象。”
“你们聊,我先回去了。”小空间陡然多出来两个不算熟悉的人,江随安社恐,坐立不安地提着包要溜走。
然而手指刚搭上扶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他毫无防备地跟瞿清月撞了个脸对脸。
可以去楼下买彩票了,果然今日不宜出门。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像平静湖面上投出一颗小石子那样波澜不惊,瞿清月很快露出一个优雅的淡笑,目光缓缓扫过坐在沙发上的夏言昭和宗序,再到办公位上的瞿清郁,最后落在略显局促的江随安身上。
她笑着问:“这么整齐,是要打麻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