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天气总不见晴,半个月里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场雨,空气里挥散不去的潮湿水汽格外恼人,地面始终不见有半点要干的迹象。
今明中学高三年级的办公室,头顶白亮的灯光照在堆积了两摞作业本的办公桌上,白炽灯的光线跟窗户外阴暗连绵的雨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陈嘉彤批改完作业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稍微直起身子朝磨砂玻璃挡板前的男老师问:“江老师,你现在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等会学生下课人就多了。”
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学生们下课,三个年级的学生人数很多,外面风雨交加时不时带闪电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外出,一来一回说不定裤子就会被雨水沾湿大半。
“你说这天气到底是怎么了,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雨估计还不会停,我早上来的时候鞋子还进水了。”陈嘉彤一边埋怨着古怪的天气,一边收拾好办公位,顺带去角落里的饮水机旁给水杯接了半杯热水。
江随安合上笔帽和教案本,放到旁边书架上摆好。朝看不清楚情况的窗户外望了眼,他问:“外面还在下雨吗?”
“好像是吧。”
拧好杯盖,陈嘉彤推开办公室的门,冷风带着潮意强势地钻进门内,瞬间裹了全身,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道:“嘶,外面好冷,雨好像没有停呢。”
闻言江随安弯腰拿起脚边的伞,他身上穿着件短袖,办公室开了空调,陈嘉彤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他注意到她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穿外套。
陈嘉彤体质偏弱,这样的天气出去被风一刮估计会感冒生病。
为了她的身体健康着想,江随安准备把椅背上搭着的两件外套给她穿一件。
一件棒球服,一件略有些大的黑色冲锋衣。
棒球服是他昨天下午下班忘了拿回家的,黑色冲锋衣则是今早出门前瞿清郁怕他冷硬要拿自己的给江随安套上,即便江随安态度拒绝不情愿。
他走过去把那件棒球服递过去,温声说:“穿件衣服再去吧,你这样可能会感冒。”说完他也给自己套上冲锋衣。
身体是革命本钱,陈嘉彤说了句谢便没有犹豫地穿上了。
食堂距高三楼有些距离,要穿过艺术楼后面才能过去,还要再走一小段路。食堂前面就是操场,雨在上面留下大大小小的水滩。
到了食堂,两人收了伞放到架子上。十一点半食堂刚刚做好热乎的饭菜,陈嘉彤抱着热水杯暖手看新上的菜单,犹豫着吃哪个。
在她看的间隙,江随安已经点好了:“番茄炒蛋加红烧茄子就可以了,别的不需要。”
打饭阿姨迅速盛好递过去,笑吟吟地同刷卡的江随安讲话:“江老师上个学期还没吃够?还是说觉得我们食堂做得好吃,每次你来都是这么点。”
两个学期接触下来,食堂里的阿姨基本都知道新来的江老师相貌佳脾气好,谦逊有礼,不少人心里盘算着给他介绍对象牵红线什么的,可惜没见他表现出过一丁点兴趣,所以都一致认为他可能有女朋友。
江随安笑笑,礼貌地接过餐盘:“您的手艺确实不错,我吃习惯了。”
“那你下次来可以尝尝别的,我们又研发出来好几道新菜呢。”阿姨指了指新上的两道肉菜,被他哄得合不拢嘴。
另一边的陈嘉彤已经点好刷完卡,江随安见状点点头,答应道:“嗯,下次一定。”
“走吧。”陈嘉彤端着碗面走来,瞥见江随安餐盘里那两道看着可怜兮兮的素菜,忍不住问:“江老师,你就吃这么多吗?怎么不打点肉?”
“没事,这样就可以。”江随安见她另外一只手拿着水杯,不太方便,顺手帮她也抽了双筷子。
“找位置坐吧,筷子给你拿过了。”
“好。”
靠近门口的位置时不时有冷风刮进来,两人便去了里面。
放下餐盘,江随安用筷子把番茄炒蛋拨到米饭上面拌开,然后夹了口茄子放进嘴里慢吞吞嚼着。
他吃饭时会总莫名其妙地走神,看起来像在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思考问题,跟课堂上那个出口成章的政治老师着实反差很大。
陈嘉彤喝了口温水暖肚子,闲聊道:“江老师,你看起来真的好瘦。”
原本正盯着桌面上张贴的食物中毒警告发呆,江随安回神,很认真地回答说:“我一日三餐都按时吃的。”
“那我可真是太羡慕了。”陈嘉彤戳了戳面,看他的表情带了点崇拜。
“你喝汤吗?我去盛。”江随安已经吃了大半,却觉得受天气影响浑身都不暖和。
“不用了,我有热水。”陈嘉彤摇摇头。
江随安嗯了声,到前面取筷子的地方拿了个小碗。黑色的衣袖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垂下来,挡住了半个手掌,为了避免粘上汤,他干脆挽到手肘。
汤只盛了半碗,他喝了一小口然后把餐盘里剩下的菜吃完。
陈嘉彤吃的慢,江随安把汤喝完时她的面还剩下三分之一,为了避免她会不好意思,主动开启话题:“这个星期四是不是就要跟别的学校一起进行教研了?”
今明中学在开学第一个星期对高三进行了一次模拟考试来检验学生们暑假的自主学习情况,当然也有别的学校参与。卷子在上个星期已经改完并讲解过了,今天下午第三节课会在报告厅进行一次针对各科前十名的表彰仪式,也算是小型的动员仪式。
至于教研活动,就是参加考试的学校让有经验老师讲讲如何进行高效的高三复习计划还有成绩分析会,时间是周四。
“是,不过我们这样的新教师去还是以倾听为主,多学习东西。”
陈嘉彤是跟他同一时期进入今明教学的老师,教学时间不长,只有两年半。她话说的其实不错,比起那些教龄十几年的老教师,他们的经验几乎可以用匮乏形容。
江随安没反驳,只说:“学生的学习情况不同,我觉得给一些针对性的建议比讲长篇大论更好。”
“用我们政治上的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看问题要抓关键。”
“江老师,”陈嘉彤放下筷子,赞同地说:“我发现你看事情总是一针见血。”
不知是因为她这句话想到了谁,江随安露出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是吗?可能高中的时候就被影响了吧。”
可陈嘉彤的注意力却再次跑偏,看着他嘴角边挂着的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亮了亮,直言夸道:“江老师,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我现在才发现你有酒窝欸。”
笑容停滞了一瞬,脑海里闪过很久之前的一些模糊的碎片记忆,江随安说:“我一个朋友说过,说酒窝好看。”
除了这个朋友,以前跟瞿清郁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喜欢自己笑,亲吻的时候总是尤爱这对酒窝。
然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过去经历的种种就应该被完全封尘在记忆最深处,永远不能重见天光。
好在情绪并没有受以前事情的影响,两人又闲聊了几分钟,等陈嘉彤吃完饭,学生们还有几分钟下课。往回走的路上雨渐渐变小,江随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陈嘉彤瞄了眼备注,是个女生的名字,于是她很有眼力见地用口型对江随安道:“我先回去了。”
“嗯。”江随安点头,走到艺术楼里躲雨。
艺术楼里不常有人来,只有声控灯会时不时亮起。他一身黑色与雨景相衬融合。
打来电话的正是刚才吃饭时所说的那位朋友——唐洛。
“下课了?这个点打来电话该不会是要约我出去吃饭?”江随安把黑伞合起放到地面上,玩笑着问道。
“你不看天气预报吗,外面这么大雨。”唐洛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改作业,然后心情很好地开口:“你要是想让我请你也可以,前提是江老师能不能出来?”
“你邀请的话,那我就偷偷挖个地道钻出去。”江随安跟她开玩笑。
唐洛翻页的动作停住,哼笑两声:“算了吧,一顿饭而已,搞不好瞿清郁让你赔钱。”
“当然值得。”江随安弯起唇,浑然不觉自己讲话有什么问题。
“停一下,我可不是为了一顿饭才给你打电话的。周四的联合教研你知道吧?”唐洛把话题拉回正题。
“嗯。”江随安眨了下眼,目光盯着面前绿化带里被雨水不断冲刷过的深绿色树叶,应道:“地点不就是去一中吗。”
“那你能来吗?”停顿了一下,唐洛犹豫着问他。
江随安闻言笑了,伸手揪掉那片叶子,手指沾上水珠。语气淡淡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让你来吗?”唐洛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跟他没有关系,这种事情他还无权干涉。”江随安语气轻松地道:“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气氛陡然陷入沉默,江随安唇边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半点不见欢快的神色,半晌过后,他又道:“你周六有空吗?可以——”
“帮你去看奶奶,我知道的。”
“嗯,最近天冷了,她要是愿意出门就带她买两件暖和的衣服吧。”
“放心,绝对办好。”
悠长缓慢的下课铃声打响,两人挂了电话,江随安又撑起伞走入雨幕,背影挺直遥远。
按照原计划,下午本应该去报告厅给品学兼优的学生们颁奖,可中途却被司机一个电话临时通知要接他回家。原因无他,瞿清郁提前回来了。
因为糟糕天气而略微低沉的心情此刻更糟糕了,江随安皱眉沉默了会,安试图反抗:“一定要现在回去吗?我还有颁奖。”
已经把车停在学校路口的李文哲也是面露难色:“江老师,真的不行,小瞿总说一定要让我现在接你回去。”
“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这不太符合常理。
“好像有朋友来了。江老师,我还在路口等你,前面路窄不太好过。”
“嗯。”
反抗无果,再怎么不情愿现在也要立马跟着李文哲滚回御景湾见瞿清郁以及他那个讨人厌的朋友——夏言昭。
作为高中时就被学校三个年级所熟知的风云人物,瞿清郁朋友很多,至于为什么江随安能一下子猜到是夏言昭,因为那些人里只有这位少爷闲到无事可做需要三天两头找人玩来消遣时间。
从校门口到路口有一百多米的距离,江随安步步精准踩中每个水坑,没别的原因,就是心烦意乱。
等拉开车门上车时膝盖以下完全湿透,身上的黑色冲锋衣也沾了雨。
他全然一副感觉不到不适的样子,看着车子缓缓驶向大路,又突然开口提要求:“李司机,能麻烦去趟城南吗?我想去买盒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