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云珠端来热水时，苏窈已经坐在妆台前。她换上昨夜就备好的朝服——这是亲王妃的礼服，比昨日的喜服规制更高，也更沉重。
深青色织金云纹大衫，领口、袖口绣着金线蟒纹；下着深红色织金云凤纹霞帔，霞帔从肩头垂下，末端缀着金线流苏；头戴七翟冠，冠上七只翟鸟口衔珠滴，翟鸟之间点缀着翠叶珠花。
“小姐今日真庄重。”云珠一边为她整理霞帔，一边轻声说。按说苏窈嫁人后云珠便要改口唤夫人的，只是云珠自小服侍苏窈，与苏窈感情亲厚，便由着她去了。
苏窈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庄重——也沉重。这套朝服足有十几斤重，压得她肩头发沉。可她必须挺直脊梁，不能露出一丝疲态。
刚梳妆完毕，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执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一身亲王常服——玄色织金蟒袍，玉带蹀躞，头戴七旒冕冠。见到苏窈的装扮，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这是靖王妃的信物，出入宫禁、执掌中馈都需用它。今日入宫，戴上。”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反面刻着“靖”字，周围环绕着云纹。苏窈接过，入手温润，系在腰间。
“走吧。”萧执伸出手。
苏窈将手轻轻搭上。这一次，他的手心温热，不再像昨日那般冰凉。
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是亲王府的朱轮华盖车，车辕上镶着鎏金螭首，车厢四面雕着云龙纹，挂着明黄色车帘——这是亲王才能用的规制。
萧执扶她上车，自己则骑马随行。车队缓缓驶向皇城，前后各有八名亲卫护卫。
辰时正，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今日入宫谢恩，按礼要先拜见太后。
慈宁宫正殿，太后已端坐凤榻。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凤朝阳冠，笑容慈和。皇后也在，坐在太后左下首，一身正红色凤袍，妆容精致。
萧执与苏窈并肩入内，行三跪九叩大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太后笑道，目光在苏窈身上停留片刻，“皎皎今日这身朝服，很是端庄。”
“谢母后夸奖。”苏窈垂眸道。
宫女搬来绣墩，两人谢恩坐下。太后细细打量着新婚夫妇，见两人举止得体，神色自然，眼中笑意更深:“昨夜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直接。苏窈耳根微红，低头不语。萧执接过话头:“回母后，一切安好。”
太后点点头，看向萧执，“执儿，你既已成家，便该早些开枝散叶。哀家盼着抱孙子呢。”
“儿臣谨记。”萧执恭声道。
皇后在一旁笑道:“母后说得是。老七如今有了王妃，也该收收心，多留在京中。边关苦寒，总不能让王妃跟着去受苦。”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绵里藏针——是在提醒萧执，如今有了家室，便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离京了。
萧执神色不变:“皇嫂说的是。不过边关军务要紧，该去时还是得去。”
“那也是。”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王妃刚嫁过去，你就往边关跑，难免冷落了新人。依本宫看，不如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也好让王妃熟悉王府事务。”
太后点点头:“皇后说得有理。执儿，你就听皇后的，在京中多待些日子。”
“儿臣遵命。”
又说了一会儿话，太后露出疲态。萧执与苏窈识趣地告退，前往坤宁宫拜见皇后——按礼，亲王成婚后，需向皇后行家礼。
坤宁宫比慈宁宫更显奢华。殿内铺着波斯进贡的地毯，梁上悬挂着琉璃宫灯，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珍玩。皇后端坐凤椅，接受二人行礼。
“起来吧。”皇后含笑看着苏窈，“昨日大婚，累坏了吧？”
“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妇还好。”苏窈恭谨答道。
“坐。”皇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本宫身为皇嫂，有些体己话想同你说。”
萧执看了苏窈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道:“臣弟先去乾清宫向皇兄谢恩。”
这是规矩——亲王需单独向皇帝谢恩。
萧执离开后，殿内只剩下皇后与苏窈，以及几名贴身宫女。皇后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皎皎，你可知本宫原本属意你嫁入祝家？”
来了。
苏窈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臣妇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为何最后嫁入了靖王府？”
“臣妇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因为陛下需要制衡。镇国公府权势过大，陛下不安心；靖亲王功高震主，陛下也不放心。所以让你嫁入靖王府，既给了苏家体面，又牵制了两方势力。”
她说得直白，毫不掩饰。苏窈垂眸:“臣妇受教。”
“你是个聪明人。”皇后话锋一转，“既然嫁过去了，就该知道自己的位置。靖亲王性子冷，又是带兵的人，往后少不了要受委屈。若是受了委屈，可以来找本宫。”
“谢娘娘厚爱。”
“还有一事，”皇后看着她，“陛下和太后都盼着靖王府早日有子嗣。你既为正妃，当以开枝散叶为重。若是一年内无所出……”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若无所出，便可以纳侧妃、庶妃，甚至以“无子”为由，降她的位分。
苏窈指尖微凉，面上却依旧恭顺:“臣妇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重新露出笑容，“本宫也是为你好。去吧，陛下该等急了。”
苏窈行礼告退。走出坤宁宫时，她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皇后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提醒她这场婚姻的本质，警告她要安分守己，暗示她若不听话会有何下场。
这就是后宫。
乾清宫西暖阁，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萧执进来，他放下朱笔，笑道:“七弟来了，坐。”
“臣弟谢皇兄赐婚之恩。”萧执郑重行礼。
“起来起来，”皇帝亲自扶起他，“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礼。”他打量着萧执，“成婚后，感觉如何？”
“甚好。”
“那就好。”皇帝在榻上坐下，“苏窈是个知书达理的。你既娶了她，便要好好待她。”
“臣弟明白。”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道:“七弟，你可知朕为何允了这门婚事？”
萧执垂眸:“臣弟不知。”
“因为朕需要苏家。”皇帝缓缓道，“苏衡是清流领袖，在文臣中威望极高。你手握兵权，若再与苏家联姻，便是文武兼备。往后……朕也能放心些。”
这话意味深长。萧执心中雪亮——皇帝这是在为将来铺路。镇国公府与皇后一党势力太大，皇帝需要有人制衡。而自己，就是那颗棋子。
“臣弟定不负皇兄所托。”
“好。”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一事——你成婚了，便该留在京中多些时日。边关军务，可暂交副将打理。”
“是。”
“另外，”皇帝看着他，“早些开枝散叶。太后盼孙子盼得紧，朕也盼着有个侄子。”
催生的话，连皇帝也说了。
萧执心中苦笑，面上却恭顺应下。
这时，内侍来报:“陛下，靖王妃在外求见。”
“让她进来。”
苏窈入内，行大礼参拜。皇帝温和地道:“起来吧。昨日大婚，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帝看着她，又看看萧执，忽然笑了，“你们二人站在一起，倒真是般配。朕盼着早日听到好消息。”
又是催生。
苏窈脸颊微红，低头不语。萧执适时道:“皇兄，时辰不早，臣弟该告退了。”
“去吧。”皇帝摆摆手，“三日后记得带王妃入宫，参加家宴。”
“臣弟遵旨。”
出了乾清宫，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透过宫墙，投下斑驳的影子。一路无话，直到上了马车，车门关上，萧执才开口:
“皇后为难你了？”
苏窈摇头:“没有，只是说了些……体己话。”
“体己话？”萧执挑眉，“怕是敲打的话吧。”
苏窈沉默片刻，轻声道:“皇后娘娘提醒臣妾，要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萧执冷笑一声:“她倒是心急。”他看向苏窈，“你不必放在心上。子嗣之事，顺其自然。”
“可是陛下和太后也……”
“他们说的是他们的事。”萧执打断她，“你我之间，有我们的约定。”
苏窈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妾明白了。”
马车驶出宫门，向王府行去。苏窈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问:“王爷，往后……臣妾该做什么？”
萧执看了她一眼:“做你该做的事。执掌中馈，管理内务，应付往来应酬。其他的……”他顿了顿，“不必多问。”
“是。”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萧执先下车，伸手扶她。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他们已经做了千百遍。
管家周伯早已候在门前，见两人回来，躬身行礼:“王爷、王妃回来了。午膳已备好，是在前厅用，还是送到房中？”
萧执看向苏窈:“你想在哪里用？”
苏窈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微微一怔，才道:“就在前厅吧。”
“好。”
两人在前厅用了午膳。菜式精致，但苏窈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动筷子。萧执也不多言，安静地用膳。
膳毕，萧执放下筷子:“下午我要去兵部一趟。府中事务，周伯会向你交代。”
“是。”
萧执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道:“晚上我回来用膳。”
“臣妾会备好。”
他点点头，大步离去。
苏窈独自坐在厅中，看着满桌的菜肴，忽然觉得这王府大得空旷。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可她真的能把这个地方，当成家吗？
云珠悄悄走进来，低声道:“王妃，周管家在外求见。”
苏窈收敛心神，挺直脊梁:“请他进来。”
从今天起，她必须做好靖王妃。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