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抵达靖亲王府时,已是午时三刻。
王府正门大开,门前铺着三丈长的红毡,一直延伸到正堂。红毡两侧每隔五步便站着一名亲卫,甲胄鲜明,腰佩长剑,见喜轿落地,齐齐单膝跪地:
“恭迎王妃——”
声震云霄。
萧执亲自上前掀开轿帘,伸出手。苏窈将戴着赤金护甲的手轻轻搭上去,指尖冰凉。他握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显亲昵,又不至于让她不适。
“小心脚下。”他低声说,扶她出轿。
第一个仪式是“跨鞍”。门槛前放着一副金鞍,鞍上覆着红绸。萧执低声道:“抬左脚,迈过去。”
苏窈依言抬脚,在他的搀扶下稳稳跨过马鞍——取“平安”之意。
接着是“过火盆”。铜盆中炭火正旺,跳动着橙红的火焰。两人携手从火盆上迈过,火焰“呼”地蹿高,映红了喜服的下摆。这是驱邪避祟,寓意婚后生活红红火火。
正堂内,宾客早已齐聚。
太后端坐主位,身穿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凤朝阳冠,笑容慈和。皇帝虽未亲临,但派了贴身内侍高公公前来观礼,此刻正站在太后身侧。皇后坐在太后左下首,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唇边噙着得体的笑意。
可苏窈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冰冷,锐利,像针一样。
满堂宾客皆起身行礼:“恭贺王爷、王妃大喜。”
镇国公祝昶坐在右侧首座,面无表情;他身旁的祝文康今日难得穿得齐整,可眼神飘忽,时不时偷眼看向苏窈。燕王萧启与德太妃坐在左侧,德太妃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可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北狄使团正使拓跋弘坐在末座,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吉时到——”司仪高唱,声音洪亮如钟。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礼:沃盥礼
两名侍女端上金盆,盆中盛着温水,漂浮着花瓣。萧执与苏窈各自净手,用红绸拭干。这寓意着以清洁之身行礼,诚心正意。
第二礼:同牢礼
侍女捧上漆案,案上摆着三牲:猪、羊、兔,皆取最嫩的部位烹制,盛在金盘中。萧执执刀,切下一片猪肉,放入苏窈面前的玉碟;苏窈还礼,切下一片羊肉,放入他盘中。
两人同时举箸,将肉送入口中。同食一牲,象征从此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第三礼:合卺礼
这是最关键的一礼。
侍女捧上合卺酒——不是寻常的酒杯,而是将一只匏瓜剖成两半,以红线相连,盛满美酒。匏瓜味苦,酒液辛辣,寓意夫妻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萧执执起一半,苏窈执另一半。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苦涩中带着灼热,苏窈忍不住轻咳一声。
萧执的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拍,动作自然亲昵。堂内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
“瞧瞧,王爷多体贴王妃!”有人打趣。
太后也笑了:“执儿倒是会疼人。”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第四礼:结发礼
全福夫人张氏上前,手中托着金盘,盘上放着金剪和红绸。她先剪下萧执一缕鬓发,又剪下苏窈一缕青丝,将两缕头发用红绸系在一起,放入锦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张氏高声唱道。
锦囊被郑重地放在喜案上,这是“结发同心”的见证。
第五礼:拜堂礼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向外行礼。苏窈的凤冠极重,低头时珠帘晃荡,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萧执大红袍角上绣的金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二拜高堂——”
面向太后,深深一拜。太后亲自起身,扶起两人,将一对羊脂玉镯套在苏窈腕上:“这是哀家当年大婚时,孝端太后赏的。今日给你了,愿你们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玉镯触手温润,与太后腕上那对是一套。这是莫大的恩宠。
“夫妻对拜——”
转身,相对而立。隔着珠帘,苏窈看不清萧执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两人同时弯下腰,凤冠上的珠串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那一瞬间,距离极近。苏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合着酒意。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萧执重新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向后院走去。堂内宾客开始喧闹起来,不少人上前敬酒,都被王府长史周延拦下了。
“王爷,**一刻值千金,您可不能多喝啊!”有人起哄。
萧执难得地笑了,举杯饮尽杯中酒:“今日多谢诸位赏光,萧执先干为敬。”
他连饮三杯,面色不改,倒是敬酒的人先怯了。
喜房设在栖梧院正房。
房门推开,满室红光扑面而来——不是烛光,而是镶嵌在墙壁、梁柱上的夜明珠发出的光。数十颗夜明珠错落分布,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比烛光柔和。
房中陈设极尽奢华:拔步床是紫檀木雕花,床柱上镶嵌着象牙片,雕着百子千孙图;帐幔是正红色鲛绡纱,薄如蝉翼,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窗下摆着一人高的红珊瑚盆景,枝桠舒展如孔雀开屏;多宝阁上陈列着玉山子、翡翠白菜、鎏金香炉……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最显眼的是床边那对龙凤喜烛——烛身粗如儿臂,通体鎏金,已燃起寸许高的火焰。
苏窈被扶着在床沿坐下,喜帕垂落,视线里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喜娘高声唱道:“请新郎为新娘却扇——”
这是却扇礼。新娘执扇遮面,需新郎作诗或恳求,方能移开扇子,寓意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萧执接过侍女递上的玉如意,却并未直接挑开喜帕。他走到苏窈面前,略一沉吟,温声道:
“仙娥坠玉京,珠帘隔面生。
愿得纤手引,一顾倾人城。”
诗声刚落,喜娘便笑道:“王爷好才情!王妃,这扇可以移开了吧?”
按照规矩,苏窈该作诗相和,或至少回应一句。她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才轻声开口,声音透过喜帕,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妾本蓬门女,何幸入华庭。
愿持却扇礼,白首不相离。”
“好!”喜娘高声赞道,“夫妻和鸣,佳偶天成!”
玉如意轻轻挑起喜帕。
红绸滑落,四目相对。
烛光下,萧执第一次看清她盛装的模样。凤冠沉重,衬得她脖颈纤细如瓷;妆容精致,眉眼被描绘得愈发分明;红唇如樱,在雪肤上绽开一抹艳色。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确实是个美人。
萧执心中掠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执起她的手,走到桌前,那里已备好第二套合卺酒。
这回不是匏瓜,而是两只赤金嵌宝酒杯,以红线相连。酒是琥珀色的,散发着桂花香气。
“合卺酒需饮三巡,”萧执低声道,“这是第二巡。”
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这回的酒更烈,苏窈呛得轻咳一声,眼角泛起泪花。
萧执自然地抬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珍宝。这个亲昵的举动让旁边的喜娘、丫鬟们都红了脸,纷纷低下头去。
第三巡酒是甜酒,用蜂蜜和花瓣酿制,入口甘甜。饮毕,喜娘高声唱道:
“三巡酒尽,礼成圆满——恭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丫鬟婆子们齐声贺喜,然后依次退出。云珠最后一个离开,她担忧地看了苏窈一眼,才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落锁。
屋内骤然寂静。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缓缓堆积。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喧闹声——宾客们还在饮酒作乐,更显得新房内寂静异常。
萧执脸上的笑意淡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他走到桌边,又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再喝一杯,压压惊。”
苏窈接过,一饮而尽。这杯酒极烈,像火烧一样从喉咙一路灼到胃里。
“慢慢喝。”萧执淡淡道,自己也饮尽了杯中酒。他将酒杯放回桌上,转身从枕下取出一方白帕——那是宫中特制的“元帕”,明日会有嬷嬷来查验,证明新娘贞洁。
他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殷红的液体滴落在白绢上,迅速洇开一朵刺目的花。
苏窈指尖微颤。
“鸡血,”萧执语气平静,“加了朱砂和香料,气味、颜色都像。太医也验不出真假。”
他将帕子重新放回枕下,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然后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苏窈慌忙别过脸去,耳根发热。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榻上锦褥被压实的细微声响。她听见萧执说:“你睡床,我睡榻。明日卯时,会有嬷嬷来敲门。”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苏窈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妆台前。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却苍白得可怕。她伸手去拆凤冠,可那些卡榫太紧,她又心慌意乱,摸索了半天,只卸下一支步摇。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活计。
苏窈浑身僵硬。
“别动。”萧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一个个卡扣,动作熟稔得令人心惊——可他的指尖始终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凤冠被完整地卸下,放在妆台上。头皮骤然一松,苏窈轻轻舒了口气。
“多谢王爷。”
萧执没说话,却也没立即离开。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映出的两张脸——一张明艳,一张冷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接下来,”他忽然开口,“要卸妆,脱衣。”
苏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
“外头有人听着,”萧执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耳朵,“既是做戏,便要做全套。”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本王说到做到。只是……需弄出些声响。”
苏窈明白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臣女明白。”
萧执退开一步,开始解自己的中衣系带。苏窈则对着镜子,慢慢卸下首饰。金簪、步摇、耳坠……一件件放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脱衣。
喜服繁复,有十几道系带。苏窈背过身去,一点一点解开。她能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萧执在脱衣。
外衣褪去,只剩中衣。苏窈的手停在腰间系带上,微微颤抖。
“继续。”萧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床帐放下后,便看不见了。”
她咬咬牙,解开系带。中衣滑落,露出里头杏红色的肚兜。她迅速钻进床帐,拉上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几乎是同时,床帐被掀开一角,萧执进来了。
他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胸前、肩背有几道淡淡的疤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下身穿着长裤,腰间松松系着带子。
苏窈慌忙闭上眼。
床榻微微下沉,萧执在她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可苏窈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合着酒气。
“叫。”他忽然说。
苏窈一愣:“什么?”
“□□。”萧执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外头有人听着,既是新婚之夜,总该有些动静。”
苏窈的脸“轰”地烧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执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温度灼人。苏窈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起来。
“放松,”他低声道,“只是做戏。”
他的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力道很轻,却让苏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一声很轻,像小猫呜咽。
“大声些,”萧执说,“像疼,又像……欢喜。”
苏窈闭上眼,豁出去了。她微微仰头,发出一声轻吟——不娇不媚,却足够清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她不知道真正的闺房之声该是什么样的,只能凭着想象,时轻时重,时急时缓。
萧执配合地摇晃床柱,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苏窈的嗓子有些哑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萧执适时停下,低声道:“够了。”
他松开她的手,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
床帐重新合拢,隔绝了视线。苏窈听见他走向贵妃榻的脚步声,然后是躺下的细微声响。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红烛还在燃烧,烛泪已堆积如山。
苏窈一夜未眠。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那些胖娃娃憨态可掬,可她只觉得讽刺。身边的床榻还残留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和酒气,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假戏真做。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那些声响、那些触碰、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却比真正的肌肤之亲更让她心乱。
天色微明时,她终于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刚要睡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爷,王妃,卯时到了。”
是嬷嬷的声音。
苏窈瞬间清醒。她坐起身,发现萧执已经起来了,正在穿外袍。见她醒来,他指了指妆台:“梳洗吧,嬷嬷要进来了。”
她慌忙下床,走到妆台前。镜中的自己眼圈泛青,头发凌乱,妆容也花了。她正要唤云珠,却想起云珠昨夜被安排在了偏房。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块湿帕。
萧执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月白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淡淡道:“擦擦脸,重新上些胭脂。嬷嬷主要是来收元帕,不会细看。”
苏窈接过帕子,仔细擦去花掉的妆容,又打开妆盒,薄薄上了一层胭脂。刚放下粉扑,房门就被推开了。
两名嬷嬷走进来,都是宫中老人,面无表情。为首的陈嬷嬷福身行礼:“给王爷、王妃请安。老奴奉太后之命,来收元帕。”
萧执指了指枕下。
陈嬷嬷上前,小心地取出那方白帕。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血迹,又凑近闻了闻,这才叠好放入锦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恭喜王爷、王妃。老奴这就回宫复命。”
另一名王嬷嬷则走到床前,掀开被子看了看,又检查了床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整个过程,苏窈一直低着头,耳根通红。她能感觉到两位嬷嬷打量的目光,能听见她们低声的交谈:
“瞧这落红,量不少呢……”
“床单也皱了,昨夜动静不小……”
“王爷龙精虎猛,王妃有福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苏窈紧紧攥着衣袖,指甲陷进掌心。
终于,嬷嬷们告退了。
房门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萧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冲散了屋内的暧昧气息。他背对着她,淡淡道:“今日要入宫谢恩。巳时出发,你准备一下。”
“是。”苏窈低声道。
“还有,”他转过身,看着她,“昨夜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做戏。”
苏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臣女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只是做戏。”
萧执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脚步声渐远。
苏窈独自站在喜房中,看着满室的红——红帐、红被、红烛、红双喜字。昨夜的一切像一场梦,繁华,喧嚣,暧昧,却又虚幻。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泛青,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从今天起,她就是真正的靖王妃了。
无论昨夜是真是假,无论这场婚姻是戏是实,她都必须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唤道:“云珠。”
房门立刻被推开,云珠端着热水走进来,眼圈也是红的:“小姐,您……您还好吗?”
苏窈微微一笑:“我很好。来,帮我梳洗吧。今日要入宫,不能失了礼数。”
声音平静,坚定。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