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安俯身提起地上的烛笼,转身回了公馆。
寺庙夜里本就比寻常府宅要寂静许多,途经毕尤所在的公馆时,院内的交谈声在不知不觉中将她行走的步伐给留了下来。
姜时安毫不犹豫灭了手中烛笼里的火光,蹑手蹑脚跑到人家公馆门前俯身偷听。
“公子,这是您的剑。”
毕尤闻声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剑,低头拿着白布细心擦拭着剑身。
这是他母妃生前花重金给他铸的剑,自从她身故后,已经许久未开鞘见血了。
“你先下去歇息吧,我自己坐会儿。”
待随从离去之后,毕尤眼眸微抬,瞧了一眼公馆门缝中那一抹靓丽的粉,然后将剑收好起身缓缓走向公馆正门。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姜时安虽立刻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试图去掩饰刚刚的逾矩行为,但他却故意逗她:“时安妹妹,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时安妹妹?这个称谓让她心头一沉,眉头一下子便瘪了三分。
姜时安一脸诧异,说话的声音都在不自觉发颤:“殿下叫臣女……时安……妹妹?睿王殿下还是谨言慎行为好,太子殿下若是听了这话会寻死觅活的。”
毕尤听后禁不住笑出了声,这话说的可谓是一针见血,萧岁安这个人的脾性他清楚。
“就一个称谓而已,他何需如此?”
姜时安没有再与他顺着这件事说下去,正要给他行礼离开之时,他放在石桌上那把剑蓦然闯入她的视线。
“睿王殿下深夜不就寝,拿着剑要做何事?”
毕尤也没隐瞒什么,一五一十与她解释:“练剑而已,豺狼虎豹京城遍地都是,不设法护住自己的命,如何报仇?”
历经一世,面对他说的这番话,姜时安是深有感触,毕竟打铁还需自身硬。
“萧岁安五岁便练得一手好剑,他的剑术还是我教的。”
姜时安听后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看似这么弱不禁风一个人,没想到竟有如此才能。
她嘴角扯出一抹笑,顺嘴便赞扬了他一番:“睿王殿下还真是风姿绰约啊,臣女先行告退了。”
手中的烛笼已灭,姜时安提笼的动作稍顿片刻,毕尤便转身回院子里提了一盏烛光通明的灯随在她身后。
“夜已深,我送你回去吧。”
没等她拒绝,毕尤便孤身一人提步走在她前面,似是在告诫她,他今夜行径必须如此。
姜时安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会抬眸看一眼他的背影,余光也会自然而然落在他那缠着白布条的手腕。
萧岁安的剑术出神入化,那毕尤只会更厉害,只是不知他的伤会不会影响到他。如今看来她还要在香宁寺待上好长一段时日,姜鹤书出征之前也未曾将她兄长的射艺留下来供她赏习,不妨借他的剑术一试?
“睿王殿下,不知您是否能教臣女学剑术啊?”
毕尤听完这话心中万分不解,姜家不是武将世家吗?她怎么可能不会武?
“为何要我教?姜家是武将世家,你怎能不会武?”
“皇后娘娘自小将臣女当作太子妃来教导,臣女并未碰过刀剑。但如今臣女也想保护所爱之人,应当练武自强。”
毕尤也没多想,只是稍加思虑片刻便松了口:“那你明日黄昏之时来找我吧。”
姜时安嘴角含着笑,双手交叠于腰间,微微屈膝给他行了个礼:“多谢殿下。”
……
如今虽说她跟着皇后来了香宁寺,贵妃不一定会按原本的计划行事,但万事还是小心为妙,姜时安就给自己留了两个小侍卫,随后便让元吉带着其他人寸步不离跟在皇后身后行事。
毕尤这个人甚是聪慧,很快便察觉出了姜时安的不对劲。
在他看来,她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刀剑无眼,她怎会如此自持冷静?不害怕被人算计丧命,反而把所有的侍卫都给了他人。纵使皇后是萧岁安的母后,她爱屋及乌,也绝不可能到这个地步。
“时安妹妹,你为何要将皇弟给你的侍卫全都给了皇后娘娘?父皇另给皇后娘娘派了近卫,你倒也不必如此……”
姜时安没有与他过多解释:“睿王殿下还是不要过问这些事了。”
毕尤只觉得她心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也没有到对她刨根问底的地步,于是便顺了她的意,没有再过多过问她的事。
教人学剑这种事他可谓是手拿把掐,当初萧岁安那么皮的一个人他都能教会,那听话懂事的姜时安更是手到擒来。
怕她初次学剑会出意外伤到自己,毕尤专门为她做了一把木剑。
有些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姜时安骨子里便流着武将世家的血,所以学剑对她来说并不难。
毕尤公馆的庭院内,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他的提点面面俱到。
起初,姜时安握剑的动作有些发颤,脚步也总是站不稳,毕尤便旋身至她身侧,温热的掌心抚上她握剑的手腕,力道刚柔并济,将她拉回正轨。
“沉肩,剑脊要与肩平齐,左足稍向前半寸,后踵借力,重心会稍稳,别害怕,相信你自己。”
姜时安似懂非懂点头照做:“好。”
姜时安顺着他的话沉腰,腕间的力道顺着他的指引送出,木剑向前直刺,剑风扫过,毕尤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一个时辰后,毕尤把自己的佩剑递给她:“你拿我的剑与我交手看能不能赢?纸上谈兵不如躬行实践。”
姜时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接剑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不决:“殿下金枝玉叶,臣女万一伤着您了该如何?”
毕尤蓦然笑出声,将自己手中的剑强硬塞到她手中,然后夺走她手中的木剑:“时安妹妹说笑了,你可是姜老将军独女,未来的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皇后。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论身份,你比我金贵多了。放心吧,若你真的伤到了我,我也会对你拍手叫好,那证明我教的好。”
姜时安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提议。但她确确实实是初学者,也像她说的那样下手没轻没重的,真的在他的右肩处划了长长的一剑。
虽说毕尤没有与她计较,但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云翠,你把咱们包袱里那瓶阿岁送的金疮药给睿王殿下吧。”
“好的小姐,奴婢这就去。”
看着桌子上那把历经了些许风霜的木剑,姜时安心中也万分感慨,毕尤的确很厉害,他此次回京之后若还像以往般与萧岁安站在同一阵营那将是他们的一大助力。
“不行,我一定要将睿王也收入囊中,若他不愿意,那我就挟恩图报,反正是个果子就能吃。”
她话音刚落,一阵阵茶碗落地的碎声响彻云霄,元吉眼睛瞪大了十分,站在屋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他的世界已然狂风暴雪。
“郡主……您……”
姜时安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如何又触动了元吉的心,让他这般大惊失色。
“您要将睿王殿下收入囊中?那太子殿下呢?”
闻言,姜时安无奈扶额,他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只是想让睿王成为阿岁的助力,你为何总是这般想入非非?”
元吉赶忙解释:“实在是太子殿下太过在意郡主,属下才有样学样。”
姜时安无奈叹了口气,余光看向远处,一阵冷风簌簌而来,她绕过他的话,有模有样问他:“我不是让你去护着皇后娘娘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元吉与她目光交汇,下一秒便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皇后娘娘说守着她的人够多了,说郡主您年纪小,从小胆子小,若是遇到坏人应付不了,所以让属下回来护着您。”
闻言,姜时安示意他将地上的茶盏碎片清理干净。
见她起身要走,元吉又出声道:“郡主,您要去哪儿啊?属下看外面变天了,过会儿许是要下雨。”
姜时安:“我要去求神拜佛。”
“啊?郡主您之前不是说恶鬼伤人,求神拜佛没用吗?”
姜时安唇角带着不明显的笑,抬手将一旁桌子上的匕首悄悄扔给元吉:“夜里风凉,神佛像易塌……”
她话音刚落,一望无际的黑云渐渐将香宁寺笼入一片黑暗中,元吉俯身捡起地上的茶盏碎片,猛地一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在黑夜中径直刺进那顶风作案的贼人喉间。
“啪嗒”一声,剑落入地的声音极为刺耳,姜时安奋不顾身捡起地上的剑便往皇后所在的寺庙里赶。
倾盆大雨,说下便下。
元吉撑着伞,揣着匕首紧随其后。
皇后所在之地里外横尸遍野,好在皇上和萧岁安给她留的护卫够多,她的命才未留在这个凄冷的夜里。
毕尤被人搀扶着姗姗来迟,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皇后便紧紧拉着姜时安的手,劫后余生,心中十分忐忑。
她眼眸中对姜时安的欣赏更甚:“婳婳,今日多亏你了,若不是你慧眼识珠,神机妙算,本宫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今早她细观气象,算准了今夜会下暴雨,贵妃定会趁暴雨混乱之际下手,刚刚在公馆里的谈话,那不过是她在与元吉演戏,为的便是让贵妃派来在暗处监视他们的人以为元吉暂时不回到皇后这边,放松警惕罢了。
哗哗而下的雨水落在地上被冲刷成一滩又一滩血水,姜时安心中莫名有些难受。
“皇后娘娘,您先回去歇息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姜时安寂寥的神色落入皇后眼中,皇后也不忍将她一人留在这里自己离开,但她却执意的很,固执的想一个人在这里静心。
瞧了一眼站在一旁只言不语的毕尤,皇后提步走到他面前放低声音道:“槐序,你讲话向来甚是好听,你帮本宫瞧瞧婳婳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伤心事?”
毕尤点头应声:“好。”
崔嬷嬷撑伞随皇后一同离去,一路上还咋宽慰皇后:“郡主许是被这血腥场面吓到了,娘娘不必忧心,明日或许便好了。”
皇后却不认为:“哪有人说要在死人堆里静心的?这孩子,心里别再憋出什么病来。”
庙中的闲杂人陆陆续续退去,姜时安身体缓缓下沉坐在地上一言不发,虽然前世在宫里被萧远白逼着见了很多血腥的杀人场面,但不知为何,再次见到这些,她心里却还会为之触动。
毕尤先是命元吉差人将此处的尸体全都处理干净,接着才缓缓走到姜时安面前试着去宽慰她,却还是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她。
“既然你这般害怕杀人的场面,为何要练剑学杀人?”
她尽力压抑着自己的不安的心,下一秒便一字一句,信念坚定回答他:“我只是一时害怕,我后面就不怕了。再者说,那些想欺辱我,置我于死地的人本就该死,他们不想让我活,我又凭什么要他们活?”
字字句句像锋利的刺刃直直捅进他的心窝,毕尤不知为何总觉得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这几日,几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她是个乖顺柔软的主儿,但他就是觉得她在刻意伪装,如今她这番话更加印证了他内心的猜想。
姜时安抬眸对上毕尤的眼眸,她立刻站起身来准备带着云翠和桃胶离开这里,一把利箭穿过层层交叠的冰冷雨点径直朝她射来,在场所有人的心一瞬间被悬了起来。
一切都太过突然,毕尤提步上前想为她挡剑,姜时安却伸手用力推开了他,然后侧身避开利剑脱离了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