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睿王缓缓撑着身子转过头看了元吉一眼，还没来得及与他说句话，他便匆匆忙忙跑了。
姜时安拿着筷子将一小块切好的荷叶鸡放到嘴里，还没开始细细品味，元吉“扑蹬”一下又跪在了她面前。
“郡主，您可不要抛弃太子殿下，睿王殿下他纵使瞧着再可怜，可被您遗忘在澈城堤坝之上的太子殿下也着实可怜啊……”
云翠和桃胶看着哭天喊地的元吉，叹为观止。
“太子殿下只不过是爱拈酸吃醋了些，但胜在……”
没等他继续哀嚎下去，姜时安直接放下筷子，打断他的话：“元吉，你别瞎想了，我只是想看看那个睿王对阿岁有没有坏心思，所以才格外关照他，清楚了吗？”
元吉听后即刻擦了擦眼泪，点头应声起身：“那便好，属下先告退了，郡主您慢慢吃。”
云翠将放茶盏的托盘放在姜时安面前，余光瞟了一眼元吉离去的背影，无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怎么教的元吉，如今他们主仆二人真是如出一辙。”
她边为姜时安倒茶水边继续往下说：“奴婢觉着若小姐真有抛弃太子殿下那天，依太子殿下的性子，恐怕会求着做小姐的外室。”
姜时安接过盛满热茶的茶盏，听云翠说这话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这小丫头如今说话越发大胆了。”
云翠轻声嘟囔了一句：“可……本就如此啊……”
堤坝之上，萧岁安奉命在此地监工，微发掠过他的发梢，他蓦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萧岁安先是眉头微皱，心中默默疑惑——谁敢私下诟骂孤？
下一秒，他嘴角便浅浅勾着笑——定是婳婳想念孤了。
萧岁安麾下的亲信昊苍步履匆忙跑过来汇报：“回太子殿下，堤坝征工，澈城内却有数十名男丁不知所踪，说来也古怪，这些男丁家中皆是以卖面具谋生的。”
闻言，萧岁安眸色中满是诧异：“竟如此巧合？去给孤查，务必要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昊苍：“是。”
……
阴冷潮湿的地牢内黯淡无光，大大小小的老鼠在阴暗爬行，一股浓烈的肉焦味弥漫在腥臭无比的空气中，鬼哭狼嚎的叫声响彻整个地牢。
萧远白拿着萧岁安的画像一一让他们看：“你们三人若是谁能说出来这人在哪家铺子买过面具，本王便放了你们。”
躲在墙角处的一名男子被吓得瑟瑟发抖，看着画像上那熟悉的面庞与那枚龙纹玉佩，他内心坚定，誓死不会出卖画像上的人。
这些时日，萧远白抓住一个在澈城卖面具的商贩便开始问话，问不出来便直接杀了那些商贩，他们三人是最后被他找到，也是是澈城里最后三个卖面具的商贩。
“本王再问你们最后一遍，到底说不说？”
一遍又一遍的火刑痛彻心扉，他们却宁死不屈。
萧远白轻笑出声：“好啊，好啊，萧岁安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天大的好处，居然让你们如此相待？”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岂是你这种恶人能够置喙的？”
闻言，萧远白抬手拔过身旁侍卫的剑一一处置了他们。
“果然，那日在码头的人就是萧岁安，这些百姓傻的真是可笑，本王可从未说过这画像上的人是太子……”
他漫不经心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锦帕缓缓擦干净手上的鲜血，正要将锦帕扔掉之际瞧见了锦帕上那一抹娇嫩，随即冷厉出声呵斥道：“自己滚出去领罚。”
和颂：“是。”
“尸体烧了。”
“遵命。”
三具尸体全都死不瞑目，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死前那飘飘一句话便出卖了萧岁安。
这世间的黄白之物纵然迷人眼，真情却难得可贵。
三年前，萧岁安跟随丞相许大人前往青城处置因涝灾家破人亡的百姓，江水第二次水漫青城之际，这三人为了让自己的妻女得救，各自用自己的身体当垫板托举妻女登上了高楼顶端，他们三人却被江水给淹进了低处。
那时的萧岁安年少轻狂，心比天高，听着那些幼童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知怎的便心软了，没等元吉和许大人反应过来，他只身一人从顶楼纵身跳进水里将那三人给捞了上来。
幸亏萧岁安最终性命无忧，不然他们这些人怕是难以交代。
后来青城地界需要休养生息，青城百姓像蒲公英种子一样被分散在各处，他们三人携妻女来到了澈城以卖面具谋生。
时间久远，他们对萧岁安的面貌或许会淡忘，但挂在他腰间那枚代表储君身份的龙纹玉佩他们不会忘。
在他们眼中，恩情重如泰山，当年太子殿下不顾身份救他们于水火，此情他们从未忘记。
——
澄澈的水一瞬间变得混浊，萧远白脸上弥漫着看似柔情的笑，一点一点小心翼翼亲手将沾满鲜血的锦帕洗干净。
夜色暗涌，萧远白穿着黑色的寝衣斜倚在书案旁的榻上微微抬眼静静看着窗外院落里那满地的落叶与放在窗沿上那张锦帕。
他缓缓起身走过去，伸手将那未干透的锦帕握在手里，随即轻笑出声：“萧岁安这个贱人，年纪那么大……老牛吃嫩草……”
“婳婳，轮样貌，轮年龄，你我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萧岁安不过就是个后来居上的贱人罢了。”
“婳婳，你……永远都是本王的妻子，就算你嫁给萧岁安，本王也会把你给夺回来，把你囚禁在本王身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昊苍办事极好，不到一天时间便把澈城中所有不知所踪的面具商贩给登记造册呈给了萧岁安。
“太子殿下，今日黄昏片刻，有些商贩的妻女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了一些商贩的尸首。”
萧岁安接过册子后便拿出一个木盒子，里面是十个银元宝，还有一些珍宝饰品。
“那些没找到尸首的商贩你们继续找，然后把这些东西换成碎银，先把乱葬岗那些商贩的后事给办了，剩下的银两私下一一发放给这些失踪商贩的妻女，好好照拂她们。”
昊苍应声：“是。”
下一秒，昊苍又出声：“不过……今日辰王那边也给这些人送去了银钱，一家一个金元宝。”
“备马，为孤开道去那些商贩的家。”
萧岁安匆匆忙忙拿起自己的佩剑冲出门外，驾着黑云跟在昊苍身后去了那些商贩们的家。
十几名商贩的妻女，活下来的便只有三户，剩下的全都被吃干抹净，死相极其难看。
萧岁安站在最后一名商贩的家门前，俯身抱起坐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交给昊苍：“看好她。”
他慌张赶到后院，内屋里那不堪入目的声音着实是令人恶心，他二话不说踹开屋内将床榻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拖下来处置了他，然后脱下自己的披衣给床榻上那个崩溃大哭的女孩。
“穿好。”
萧岁安俯身捡起地上那个沾满血迹的金元宝递给昊苍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院子里。
那女孩穿好衣服后走出内屋，看到萧岁安那一刻身体下沉直接跪在了地上。
“多谢公子。”
她伸手抹干净自己的眼泪，眼前人的面貌越发清晰，看着他腰间的龙纹玉佩，她又感激涕零道：“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那年青城大灾，太子殿下舍命救小女父亲，如今又救了小女，殿下大恩，小女难以为报。”
“你先起来吧，带着你的幼妹跟着昊苍走，孤会为你们谋一条生路。”
“多谢太子殿下。”
萧岁安回去的路上始终想不明白此事是萧远白有意为之还是好心办了坏事。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当今世道，人心险恶。没了丈夫的庇佑，这些无依无靠的妻女生存艰难，一个金元宝不一定会救她们，甚至会害她们这个道理。
回去之后，萧岁安彻夜难眠，明明这些商贩的妻女还能好好生存下去，为何一息之间就成这般境地了？
屋外的月亮甚是明亮，他起身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抬头望着那轮明月，眼眶渐渐湿润，他有着悲悯之心，却又没有拯救全部受难百姓于水火中的能力。
月光缓缓挥洒在寺庙内，姜时安跪在菩萨面前心中诚恳万分：“愿菩萨保佑我与我所爱之人平安顺遂，我的亲人们身体安康，天下百姓平安喜乐。”
一缕又一缕青烟盘旋而上，弥漫在空气中，姜时安从寺庙中出来时抬头瞧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明月。
“今日月色甚美。”
一轮明月得映三人，萧岁安温柔地哄着怀里乖乖吃糖的小孩，捏着他那肉嘟嘟的小脸。
他指着夜空中那个月亮，眼中笑嘻嘻的。
“父亲，月亮……”
萧岁安抬眼静静看着月亮，眼眶含泪，哽咽出声：“你娘亲也爱看月亮，她总说今日月色甚美，可如今她再也不会这样说了。”
“你和你娘亲真像……”
萧岁安拿出一张锦帕轻手轻脚擦拭着他嘴角的涎液，捏他脸的那一刻自己却在不经意间早已泪流满面——婳婳，我好想你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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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今日月色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