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事情败露,被吊着后脖领的李均立马狗腿儿笑着,转头甩锅,抬起食指指着姜绾。
“她!是她非要跟着来凑热闹,我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才不得已跟着的。”
同样被吊着后脖领的姜绾顶着一张坦诚的不能再坦诚的脸,在空中对上李均说谎不打草稿的目光:我吗?
哪成想这目光落在李均眼里反倒成了支持和鼓励。
“对,是她,她求我来的。”
好吧。
姜绾沉默着点点头,将这莫须有的罪名认下。
果然,这就是要她帮的忙。
沈云溪将这番话尽收耳底,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在李均身上,未挪半分。眼里如墨的瞳孔,浓得几乎化不开。
被盯得汗毛倒竖的李均不明所以,勉强扯出一个不三不四的笑容:“啊……哈哈,哈哈。”
营帐内,李均被他三言两语决定好归处后徒留姜绾一人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盯着靴尖,莫名被他看的发毛,不敢率先出声。
许久之后,落针可闻的空间里传来他略微带压迫感的声音。
“为什么打架?”
不是为什么执意要跟着来军队,而是为什么打架。
姜绾被他问得一愣,她趁着空隙打好的腹稿一瞬付之东流,只好欲盖弥彰地眨下眼睛。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她因为了半天,也没因为个所以然出来。沈云溪却异常地比平时更有耐心,特意放柔了语气,出声诱导她回答。
仿佛笃定了能让她如此冲动,一定是对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比如……
他发现了姜绾是个女子,做出了冒犯她的行为……而现在,他只需要她一个肯定。
姜绾眼神闪躲,依旧低着头,不肯言语:“因为…因为…”
又是一刻过去,对面那人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他只好换种方式,期冀她能开口。
“你要是不说出个理由来,我今晚就派人把你送回京城。”沈云溪皱着眉头,目光紧盯着她。
只见姜绾仍然是一副不愿出声的模样,甚至隐隐有些回避,沈云溪眯了下眼,没错过这微小的动作。
她在回避什么?
“军中不容扰乱军纪的人。”他压低嗓音。
不料这回姜绾把头低得更低了,瞧着像是要把这个秘密连人带头埋进土里。
这幅难以启齿的样子落在沈云溪眼里,反而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想。
沈云溪紧了紧手中的剑,没再继续逼她,深深闭了下眼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去把他杀了。”一边说一边错身抬步向营帐外走去。
姜绾:?
私下斗殴这种事军中常有,无死伤者刑罚最重也不过多加十、五军棍。倘若此时真让他出去就地斩杀那名身材魁梧剽悍的步兵,怕是会扰乱军心。
姜绾猛然抬头,虽然还没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但明显感觉到他好像误会了什么,她隐隐觉得如果她再不出声,恐怕会酿成大错。
【别说废物,就是畜生,也能飞上天!】
“因为他说你德不配位。”
她像是豁出去了般,捏紧拳头飞快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嗓音却依旧隐忍,好像这句话带着獠牙,会伤到他似的。
终于说出来了,姜绾继续把头低下,不敢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沈云溪整个人忽地愣住,方才手里紧攥着的剑这回却怎么也握不起来,他没想到,她生平第一次不管不顾主动与人正面冲突,竟然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吗。
他知道,那群人的原话只会更难听,但这一路上这种戳他脊梁骨的话他不知暗中听到多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愤慨。
他也承认,那些人有一点说的没错,出生在沈家,确实是他命好,但他能走到现在,也不单单只是命好。
他低了下头。
只是,眼前这姑娘……
姜绾默默站在原地等待判决,说到底,确实是她先动的手,如果要按照军纪的话……
正这么想着,姜绾忽而听见许久没出声的沈云溪开口,认真问了句。
“赢了吗?”
姜绾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嗯?”
“我问,你打赢了吗?”
待确定他问的确实是那三个字后,她这才像是想起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眉眼弯弯看着他,嗓音甜腻。
“赢了!”
豆蔻年华的少女毫无保留地在外人面前扬起一个灿若朝阳的笑容,似一池春水里倒映出的,那支最鲜艳欲滴的桃花,灼灼如华,让人移不开眼。
恍然间对上她明媚的笑,沈云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攥了一下,不疼,就是有些奇怪,让他不敢去看那双干净如一捧清泉的眼睛。他颔首,往她眼下看去。
这才发现,除了眼睛,姜绾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姜绾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意识到自己刚从泥潭里出来,现下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泥水和黄土,一路走来弄得木板上到处都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还以为沈云溪是嫌弃自己。
“抱歉,抱歉,我这就出去清洗干净。”
沈云溪一身软甲,宽肩窄腰,身姿笔挺,见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要走,忽地横剑将她拦住,沉声问。
“你要去哪洗?”
“行军路上条件有限,我看军中士兵平日里都是用布巾擦拭或等路过水源快速冲洗,前日路过河流时我趁夜里天黑人少,找了个隐蔽的河道角落让李均帮我守着,快速冲洗一番。”姜绾耐心解释,“刚好今日驻扎的地方附近有条小溪,我去托李均帮我守着,想来费不了多长时间。”
听见其中两个字,沈云溪明显沉了下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冰冷:“不用,就在这洗。”
姜绾后退一步,有些受宠若惊:“不用了,我怕这身黄泥白白脏了你的浴桶。多谢沈小将军,我还是出去找李均替我守着……”她抽空看了眼营帐内隔开视线的白布,连忙摆手。
沈云溪皱眉打断:“你还想不想留在军中?”
他怎么看出来的?
“想。”被人抓住软肋,姜绾闷闷地说。
瞧见她这幅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表情,沈云溪语气有所缓和,“那就听话,在这洗,我帮你守着,比河道安全。”
姜绾知道,行军时木桶笨重易损,运输需要占用牲畜、人力,会拖慢行军速度,且行军时优先保障粮草、武器等核心物资,这类非必需的生活用具会被严格控制数量。
若是沈云溪贸然领取一个,恐会引起镇远将军注意。她用了的话,他怕是不能再换新的。
思及此,姜绾做着最后的挣扎,“可那是你的浴桶,我怕弄脏……”
沈云溪径直打断:“无妨,你之后随我夜栖,浴桶归你,我随李均一同去河道。”
姜绾不好意思再推拒他的好意,点头应了声:“那好吧。”
“嗯。”沈云溪没再看她,轻轻应下,随后抬步走出营帐。
于是没有人发现,少年耳后,悄悄涌起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几个士兵一来一回,浴桶里氤氲起白茫茫的雾气,正在洗第二遍澡的姜绾把头埋进干净的温水中,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有些不妥,身体从头到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起来。
不知是被夏日里温热的水汽熏得还是联想到什么不可深思的。
是夜,收拾好的姜绾穿着白色寝衣坐在简单收拾出的地铺上,一帘之外的营帐那边传来两道熟悉的交谈声。
“溪儿,今日之事我已有所耳闻。”他似是拍了下沈云溪的肩膀,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你不用放在心上,想当年阿爹我第一次跟着你阿翁上战场时,也有很多人不满,如今你看,这大周上下,哪个人不得心服口服尊称我一声‘镇远将军’。”
“所以,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过多介怀,重要的是你自身实力得够强,待到了战场上,我敢保证,不管是私下还是明面,再没有人敢说出诸如此类的谬言。”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慷慨激昂,姜绾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沈霄语气里的语重心长,对比之下,沈云溪却稍显冷淡。
“嗯。”他轻应了声,说不上入没入心。
二人的脚步停在帐门口,一直默然听着的沈云溪这才不卑不亢出声。
“父亲,留步。”
姜绾闻言打量了下几乎将卧榻和外间彻底隔绝的素色屏风,暗自松了口气。应该还好,这个距离,只要她不出声,大概率不会被人发现。
沈霄不可置信,正色看了眼身前几乎和他齐高的男子,草地四周响着不倦的蝉鸣,营帐两旁的烛火将他眼底照亮,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眼里,再没了当初对他的向往与景仰。
他想,四年前那几鞭,终究是打进了他心里。
沈霄移开眼,抬头看向月亮,“好,你早点休息。为父,就不打扰你了。”
沈云溪弯腰行礼:“父亲慢走。”
“好。”
姜绾默默听着,帐帘被人拉开的声音和向外走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姜绾躲在屏风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去。
沈云溪刚放下帐门转身便瞧见一颗圆溜溜的黑脑袋往外探着,场面颇有些滑稽,原本毫无波澜的心一下被她牵动,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暖黄光线里,姜绾对上他的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无声示意“你回来了。”,不想帐外那人却是似有所感,迈出几步的乌皮**靴骤然停下,透过帐缝侧头往她这边看了眼,又很快收回。
下一秒,帐门合上,彻底将外面的光景隔绝。
姜绾刚松下去的笑容僵在嘴角,心绪有些不宁。
他看见了吗?应该没看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