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日,小院里的蔷薇争向开放,微风一吹,空气中就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众人齐聚在姜绾的小宅中,目光皆定在某处,只见一颗苹果在阳光下折射出清浅微光,沈云溪单手拿着它,往远处天上用力一扔,沉声道:“射。”
七丈开外,姜绾带着薄茧的手搭弓拉箭,单眼瞄准,弓圆弦满,蓄势待发。下一秒,一支箭矢穿心而过,稳稳将那苹果射中,带着它朝花圃飞去,化为满院生机中的一份养分。
李均坐在树上,晃着长腿,酸溜溜地说:“也不见你当初教我武射时这么上心,敢毫无防备站在她箭前,你也不怕她失手将你射成筛子。”
听见好友揶揄,沈云溪从花圃收回眼,表情毫无波动,语气平静。
“等你什么时候打赢了她再来同我说这种话。”
听见这话,李均晃得正欢的腿倏地停住,整个人差点往前一栽,开口就是反驳。
“那…那什么!上次明明就是我故意让着她,才让她侥幸赢了去。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赢不了她似的。”他越说下巴抬得越高,话音也更有底气。
沈云溪把玩着手里另一个抛出的苹果,头也没抬:“…呵”
姜绾倒是没什么意见,将手中的角弓置于石桌,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两把长剑,左手往李均的方向一递,抬首认真道:“再来一次。”
“唉,别,你这话都说多少遍了,我可没有欺负小孩的爱好。”李均将脑袋一撇,见姜绾一副要动真格的样子,顿时有些心虚。
话说这姑娘这些年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和他同台擂打竟然还真能占几分上风,李均上次吃过亏,在沈云溪面前丢了个大发,才不会轻易答应。
姜绾见他这幅模样,心里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拒绝,好在自从上次打赢他之后心里便有了底,并不真的执着于非要和他再打一次。
当啷两声,两柄长剑被她精准投入兵器架中,姜绾刚拿起石桌上的角弓,正准备继续,就见十七从旁近身对着沈云溪说了些什么,少年神色略微一变。
“你们先练。”沈云溪随口嘱咐一句,便带着暗卫顷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刚好难得得空的陈云从膳房端上茶水来,穿过月形拱门,一路来到小院,亲手将自己做的糕点放置在石桌上,招呼着姜绾品尝。
李均眼尖,略一挑眉,跃下树梢,不请自来捻起一块粉绿相间的荷花饼,淡扫了眼陈云,对着沈云溪一走就放下角弓的姜绾玩笑着说。
“你从哪挖到的这块宝,手这么巧。这些年你靠着那悦簪阁,挣了不少吧?”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凑近了些,“你知道吗?前两日太子慕名而去,还真给皇后带了两支造型独特、价值不菲的金簪。听闻皇后收到后,甚为满意,直夸那金簪样式新颖,独具匠心。此等殊荣,百年来这可是头一遭。”
姜绾低头盯着向石桌上的荷花饼,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也没多大反应,语气不卑不亢:“能得皇后青睐,是悦簪阁之幸。”
说起皇后,当年她还是太子妃时,先帝缠绵病榻许久,最后朝中事宜和奏折基本默认由太子执手,待到先帝彻底咽气,却只留下一封诏书蹊跷宣告七皇子继位,其中门道,不言而喻。
宫变那夜,七皇子代天子之名以谋逆之罪派兵将太子就地斩杀。支持正统的沈家和李家以“清君侧,诛叛逆”为名破开城门,一路护送太子和当时身怀六甲的太子妃退避江南,宗室彻底分裂成支持正统和拥护七皇子的两派,双方各据南北两地,正式拉开一场长达三年的内战。
原本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素来娇滴滴惯了的太子妃一夜之间从高处跌落泥潭,却始终未曾怨过一句,默默跟着太子一路风风雨雨北上,还在乱世里将年幼的儿子引导成了端方有礼、枭心鹤貌的性子。
因着这份不离不弃的情意,皇后十余年来独得圣宠,冠绝后宫,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直言进谏,当面置喙。
前世姜绾被姜淮安送入宫中选秀册封,入主清平宫后,从未被皇帝翻过一次牌子,与她一同共处的后宫三千佳丽彼此皆心照不宣默认这个事实。偶尔也有心思不纯的低阶婕妤和才人使些腌臜心计,妄图承欢膝下……结果反倒适得其反,被皇帝贬至冷宫,再无翻身之日。
有聪明的妃嫔发现,她们换个目标,讨皇后欢心,反而能升阶得赏,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日日想破了脑袋在皇后面前争先表现。
姜绾记得,她死那年,终于有看不过眼的大臣以死进谏,劝说皇帝雨露均沾,为保龙脉昌盛多多绵延子嗣。
每每这时,皇帝便会搬出当年之事,反问道:“爱卿可是想让太子重经当年大周之乱?”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敢再上前触这位真龙天子的霉头。
姜绾对此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和反应,也并未特意谄媚皇后,她靠“京城第一才女”换来的妃位,足以让她在姜家斡旋,夜里龙驾不至,自己在这宫墙,既少了件可有可无的差事,又不用费尽心思揣摩圣心,倒也乐得清闲……
“喂!喂!”李均见她回完话后许久不曾动过,连忙摆手唤她,“你这姑娘,怎么总是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样?全然没有其他同龄女子生动活泼的样子。你这样,日后及笄可是没有公子哥能看得上你的。”
姜绾闻言,刚从旧事中抽离,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一旁默默听着的陈云就先她一步出声。
“没有就没有!与其被你这种没个正形的公子哥看上,不如叫我家小姐挣一辈子的钱,去那贫苦清寒的书生堆里挑个最俊最好的儿郎,叫他赘了我家小姐!哼~”陈云护主心切,也不管对面是不是世子、将军,直接张嘴就是一通讥诮,待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对面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连忙闭上嘴巴躲到姜绾身后,细瞧,那少女下巴却还是扬着的,眼神里还留着几分打抱不平。
李均瞪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伸出未执着荷花饼的那只手指着姜绾身后,气愤地点了点,示意姜绾管好自己的下人。
姜绾从身侧收回眼,对上他的目光,默默抬起衣袖,垂眸掩面,当场便娇笑一声,给他上演了一出生动活泼的少女模样。
“嗯哼~”
李均闻声双眼登时放大,伸出去的指尖顿在半空:?
这对吗?
因着这事,李均之后几日都没现身小院,奇怪的是沈云溪也没什么动静,虽说到了这阶段,姜绾已经学有所成,不再需要有人时刻守在她身边指点,但这还是四年间他第一次毫无预兆地单方面断了联系。
直到第八日,一颗石子砸在她窗门,发出熟悉的声响,鹅黄色的纱袖垂落窗沿,姜绾飞快上前扶上门窗,心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悦。
“姜家小娘子。”
这声音,姜绾眼里刚升起的光倏地黯淡下去,迫不及待推开门窗的手一顿,轻轻往外推开窗户,循声望向不远处爬满蔷薇的墙头。
是李均……
少年趴在墙头,特意避开开的正盛的娇嫩花朵,见到她脸的一刻灿笑了下。似是有求于人。
他开口:“帮我个忙呗。”
……
三日后,连绵起伏的山丘和绿林分居两侧,平坦土石路上,铁甲随行动嗡鸣的器械声不绝于耳,快马追上行军队伍的二人混在步兵堆里肩靠着肩低声耳语。
李均手里拿着长枪,脚下步履不停,侧头道:“沈云溪被十七叫走那日,宫里正在商讨要不要派兵镇压西北之地,近日时常有羌族与吐蕃联兵袭扰边境之事发生,戍边百姓苦不堪言,经过朝臣一致认同,皇帝最终决定派镇远将军前去镇压。”
他往四处张望了下,扫了眼拥挤的人群,声音更小了些:“那夜我听说沈云溪也要跟着去,本来想和兄弟心连心一起上战场冲锋陷阵,结果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临行前夜被我爹严防死守,死活不让我出门。结果你瞧,还不是被小爷我给混进来了。”
姜绾默默听着,除去最开始的那次,这一路上他已经念叨三回了,来来回回就是哪些车轱辘话,总的来说就是此次西征,终于到了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嗯。”姜绾点了点头,认真应着,实则心里早就默默算着她到底还要忍受几天这样的鬼打墙生活。
二人继续抓着长枪跟随人流向前行进,耳边依旧是李均不知疲倦的碎碎念,不过这回,倒是句她没听过的新鲜话。
“有你在,等到了边陲,那小子肯定不会骂我。”他突然念叨了句。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一下赶走了姜绾连日赶路的疲乏,疑惑道:“为什么?”
李均眯了眯眼,故作高深:“直觉。”
姜绾:“……”
那日他只说借她一用,她还以为是什么甩不掉的桃花债逼的他不得不来找她演一出好戏,结果是被他拉来陪他混入军营。虽然他没回答原因,但姜绾心里隐约猜到,自己应该是被拉来给这位雄心壮志的少年充当挡箭牌的。
好在她走那日和杏月交代了声“我随李世子出去一趟,归期未定。”,不至于让阿娘和陈云徒增忧虑。
又灰头土脸过了几日,这天雨后初霁,临近傍晚,镇远将军带着军队来到一处草地扎营整顿,姜绾正和众士兵围坐在一敦大石头上歇脚,大家左一言右一语很快热络起来,奇怪的是,一群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聊到她身上。
“你们知道那个跟猴似的步兵吗?整日娘们唧唧、畏手畏脚的,连洗个澡都要男人帮他守着,睡觉也只睡最里头,还非要挨着那个小白脸才肯进营帐睡觉,真是穷讲究!”有个身材魁梧剽悍的大哥啐声吐槽,聊到这,一群人活像打开了话匣子,纷纷接茬。
“就是,瞧他那黏黏糊糊的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断袖呢。”一旁拎起水壶猛地一灌的壮兵同样看不太惯,道出自己深埋心底的猜测。
还在现场的李均忍着夏日的燥气一听,登时来了火气。
士可杀不可辱!
眼看李均被激怒立马撸起袖子就要替她上前去干仗,姜绾连忙眼疾手快拉住,低头耳语。
“李兄冷静,我知你为我好,但这不比京城,不能暴露,咱们还是低调的好。”
“对对对,还有那个姓李的小白脸,天天使唤这个使唤那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王公贵族,真是没有贵族命,一身的贵族病。我看啊,他是骨子里骚的慌,在勾引男人吧。”有个眼尖的瘦高个看见她们这边的动静,拿腔捏调补了句。
刚被姜绾摁下的李均:“我他!”
“李兄!李兄!听我说,听我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姜绾赶紧使出全身的牛劲,拼了命拉着李均远离是非之地。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几人就是看不惯他们二人,想趁机挑事,激他们动手,好让他们吃军棍罢了。
二人并肩往外走,一人端着一人哄着在众人目光下越走越远。
“还有啊,我觉得这沈小将军就是命好,什么实战经验都没有就能带兵打仗,就因为他生在了富贵人家,冠了‘沈’姓,咱们兄弟几人摸爬打滚至今,归来还是个无名小卒,实在是不公!”瘦高个见他们没中圈套,开始盘据一方畅所欲言。
姜绾顿住,往前走的步子慢了下。
那个身材魁梧剽悍的大哥又出声了,姜绾直接站在原地,不往前走了。
他阴阳怪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愤慨:“我说白了,那沈小将军此行就是来游山玩水的。像他们这种祖上开过光的,只消一句轻飘飘的指挥,便可踏着咱们无名小卒的尸体一步步封侯夺爵,流芳百世。而咱们呢?天生就是给人当踏板的命!这年头,生得好哇,别说废物,就是畜生!也能飞上天啊。”
正说着,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那个众人眼里猴似的步兵直接反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脸上,和他在大庭广众大打出手。刚下过雨,地上大大小小有不少水坑,混着沙石黄泥,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很快变成泥人,只能靠身形分辨。
周围闻声而来看戏的士兵见壮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都在赌他们二人最后谁赢。
二人招招出手狠辣,不一会儿便在地上你骑我我骑你扭打起来,铁甲上沾满了污泥。
一身玄甲的沈云溪刚和手下商讨完进攻方案踏出营帐,听见这声响本想指挥手下去看,正想开口,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
“别打了,别打了。”李均围在前头,心急如焚劝着二人。
沈云溪微皱眉,抬脚往人群走去,大家见少将军来了,纷纷赶在没被抓到前四散逃窜。
沈云溪拨开几个看戏看的入迷的壮汉,往里瞧去……
一刻后,那几个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的壮汉忙不迭正身拱手:“少…少将军好!”
沈云溪无暇顾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开,一息之后,他背过身来,眉头微蹙——里面空无一人。
另一边,一只靴子小心翼翼踩过一个水坑,漾起一圈又一圈平静波纹,倒影出营帐周围正畏首畏尾四处逃窜的李均和姜绾,二人大气不敢出,弓腰低首在一处营帐背后驻足,探头打量着四周。
除了一些负责后勤的士兵在四处忙碌外,没有任何异样,李均拍着胸口长抒一口气,刚想瘫坐下去。
突然!二人后脖领突然被一双大手分别攥着,提溜起来,一道明显压着怒气的男声在身后阴森响起。
“想跑去哪?”